第48章 旧唱片
“没关系,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崔磊表现得很轻松。
裴晓文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眼前这个用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努力避免把上身重量压在腰上的人。
崔磊似乎对自己家里的混乱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居家的时间少,家里面东西不算多、比普通的同龄独居男性家里大概要好得多,但被熟人看见了还是觉得窘迫。他想起身自己把最碍眼的地方先打扫干净,但又怕万一使岔了劲伤得更厉害,到时候又要给别人添麻烦,一时间进退两难、坐立不安。
裴晓文看出了他的想法,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我这两天多过来看看,要是忙的话,就换乐乐过来招呼一下。”
说完,也许是为了化解尴尬,她又站起身来去收拾东西了。
崔磊的桌上除了电脑、水杯和垃圾,剩下的全是散乱的书:有在警校时用的教材,有五花八门的犯罪学研究资料,还有古今中外的悬疑小说。裴晓文默默整理着,心里暗暗吐槽这家伙上班看案子还嫌不够,却听到崔磊突然打破了沉默:
“我妈一直是个急脾气,几年前跟单位里的领导怄气,不知怎么想不开,一下子脑溢血没救过来。当时家里没人,我在武州上学,我爸去邻省参加一个会议了。得到消息的时候是晚上,没飞机了,我爸开车往回赶,路上出了意外。”
裴晓文停下手头的整理,转头看他,发现崔磊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苦笑,像是落寞,像是空荡,又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她觉得崔磊也许会继续说什么,自己还是不出声比较好,便摆齐了书本,又去扫地,果然――
“从我记事儿起,这俩人就一直吵架,家里根本就不安生。唯一能让他俩达成共识的事情,大概就是对我不满意,干啥都不满意,尤其是对我瞒着他俩报考警校这件事,差点连学费都不打算给。结果这俩人,最后反而走了个前后脚。”
“这样我反而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儿了,顺利警校毕业,顺利当上警察。别的方面,我从小就比不了身边的人,但却比任何人都更早地体验到某种‘自由’。你说,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崔磊说的时候,脸上平静的表情让裴晓文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情绪对待了:同情?似乎不需要;替他高兴?太不合时宜了;为他不平?以什么立场呢?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何况已经这家务事乃至家中人都已经成了过去式……
两人沉默着,房间里除了裴晓文扫地的响动之外,再无任何别的声音,反倒是衬得从外面走廊里传来的呼啸风声格外清晰。
“唉……”裴晓文只能想出这一种声音来回应崔磊的回忆。
“一晃也好几年了……”崔磊的面上终于浮现出了怅然若失的神情,就像每一个失去亲人的人那样。
“咦?你有这张专辑?”裴晓文扫地时目光突然瞟到了墙角处的一个塑料收纳箱,里面是一排码得非常整齐的CD、磁带,看得出是很用心地整理过,但好久没碰过了,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裴晓文像是找到了一个打破尴尬的宝贝,弯下腰从中抽出了一盒磁带,又小心翼翼地从旁取了一张纸巾把浮灰擦掉。
崔磊对自己的藏品想来十分熟悉,瞥了一眼便认出那是谢霆锋的老专辑《VIVA》。专辑里的歌很好听,崔磊也很喜欢,但这可不是同龄人会听的音乐,毕竟这张专辑发行的时候他才四岁;不过他自己是个例外,从小就喜欢街头巷尾的店铺那音色粗劣的音响里放出的老歌,所以当同学们的青春期开始萌芽时,大家都在听周杰伦、林俊杰、蔡依林,他反其道而行之去买老专辑。
“你也喜欢听老歌?”
崔磊有点惊讶,毕竟在很多不了解音乐的人看来,谢霆锋总在美食节目里出现,更像个大厨而不是歌手。
“是啊,我觉得老歌各有各的味道,不像现在的歌听起来全都跟流水线上生产的似的。”裴晓文轻轻把磁带盒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个旧旧的歌词本,由于翻动次数太多,折痕处都已经发白开裂了,才碰了一下就裂得更大了。
“哎呀!”裴晓文不好意思了。
“没事儿,盗版的,不值钱。”崔磊摆摆手,示意她别在意。
“啊?”裴晓文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这有分量的磁带盒、精致又合适的贴纸,翻来覆去研究了一番,“这咋看着质量这么好?”
“嘿,小时候在乡下住,没地方买正版,当然也买不起,所以我就爱研究谁家的盗版翻录做得好。现在有钱买正版了,又懒得费劲去一个一个找,就把一堆盗版留着了。唉,说来惭愧……”作为一位执法工作者,反而收藏了这么多违法音像制品,崔磊也有点脸红。
“谁还没点儿年少无知呢!”裴晓文笑着,又去那收纳箱里看崔磊其它的“藏品”。
“喜欢就拿去,不过我也好久没听了,不知道音质还行不行。”
“你这还真是不少‘古董’……哪儿买的?”见到崔磊与自己品味相似,裴晓文来了兴致。
“小时候,我们那里有好多跑黑出租的,那些司机每个人车上都得有一二十盘的磁带,用来打发时间;再加上我们一帮小孩天天琢磨着买盗版游戏光盘,就这么养活了我们那儿好几家音像店。”
崔磊说着,嘴角现出一丝笑意,似乎回忆起了真正值得开心的事情。
眼前,又朦朦胧胧地跃出了那个乡村集市的画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入耳的入眼的都是人间最真实的烟火气。
腾达音像店――梦里面那个店面再次出现在脑海中,这是他最喜欢逛的一家,但是……
崔磊瞥见了裴晓文手里正拿着的唱片,来自一个叫“大地乐团”的冷门且短暂的二人组合,裴晓文似乎也没听说过,正好奇地端详。
崔磊的眉头突然皱起来,那份回忆带来的美好感觉渐渐褪去,他叹了口气。
“想起什么了?”裴晓文放下手里的唱片,走到崔磊旁边,然后细心地扯了一下床罩把底下的床单遮住,又拍了拍从外面穿来带着灰尘的衣服,这才坐下。
一同毕业的同学,到武州市警察系统工作的寥寥无几,更别说两人还在一个分局,一起搞刑事侦查。但正是这个原因,两人都是一样忙起来昼夜不分,都已经好久没有真正能跟谁好好聊聊天了。
她突然发现,这个同学、同事、当然也是朋友,她并不十分了解。
“一件不太快乐的往事。”崔磊的目光盯着被裴晓文放下的那张碟,悠悠地说,“大地乐团这张碟,当初太冷门了,根本没人做盗版。我求着一个关系好的音像店老板,让他帮我进的货,这是我九年义务教育阶段买的唯一一张正版。”
“这……不应该是很快乐的回忆吗?”裴晓文不解。
“拿到碟片那天,我最好的朋友被人打成了傻子。”崔磊的目光黯淡下去。
裴晓文的呼吸一紧。
……
2006年,崔磊的老家,一个叫新成的小镇,隶属于距离武州几百公里的文州县。
小镇只有一所小学,教学条件跟整个镇子的发展水平一样,比较落后。小地方的学校总会有些稀奇古怪的制度,就像徐正红罚学生学狗爬,在这种环境里,学校、老师就是天,让学生不敢有一丝反抗。
老师管不过来的时候,便安排表现好的学生来做帮手,在学校里叫做“检查小干部”。与其它地方的学生纪检制度不同的是,这里的小干部不止管校内戴没戴红领巾、穿没穿校服,还管校外的事情。
由于这里的学生家都住在附近的村里,往远了说也就是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每天傍晚放学,从出学校门开始,每一个路口都有小干部把守,检查学生有没有排好队伍、有没有交头接耳,即便大家回家路线不同,到了分岔路口也要继续排队,直到某条路上只剩下你一个人,你才可以自由活动,否则就会被小干部们撕下一张小票、记下你的名字和班级,而这张小票会在第二天出现在你班主任的办公桌上、成为给班级扣总分的依据。
夏天有午休的时候,大家中午都会回家吃饭然后睡一觉再回到学校,而小干部们的任务就是在村子里溜达,抓那些不好好在家睡觉、跑到街上溜达的学生;还有每个周末,也要有小干部轮班出来,到游戏机厅抓人――这真的有点令人啼笑皆非,学校鼓励家长给学生们买电脑,家长也知道买了电脑之后大多会用来玩游戏,但是你不能到游戏机厅去玩游戏。
崔磊从小学习成绩就不错,一直颇受老师喜欢,这“检查小干部”的位置当然有他一个,尽管他其实对这没什么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