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意外的联系
一听见这声音,马腾达就皱起眉头,嘴里嘀咕了一句:“一天到晚地发疯,跟神经病一样……老子被他吵得都想搬家了。”
门外又是一阵刺耳的叱骂,用词腌H不堪,伴着哭声和尖叫。
“马叔叔你要搬家?搬去哪里?”崔磊抓住了他最关心的关键词。
“唉,也就那么一说,要是好搬,我早就搬了。”马腾达很烦心,“隔壁住这么一家,谁也受不了啊……白天弄一帮人吆五喝六地打游戏,晚上喝酒发疯。今天这也不知是怎么中邪了,大上午地就发疯,难不成是昨晚酒劲还没下去,早晚有一天喝死他个熊玩意儿。”
“隔壁的?”崔磊心里猛地一颤,手里还没放下刚买的CD,探头往外看。
外面已经有许多路人闻声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隐约可以听到有人在说“别打了”“你又发什么疯”之类的话,但更清晰的是人群中间一个粗嗓门男人的骂声,还有一个已经哑了嗓子、越来越弱的叫喊声。
崔磊往“桂荣家”的大门那看去,见里面的人全都涌了出来,挤在门口抻着脖子观望,有两三个叼着烟、露着纹身的小混混还咧着嘴笑。他没找到侯浩杰的身影,再看回到那簇拥着的人群中,突然从几个成年人小腿处的缝隙中,看到里面地上有一件绿色的衣服,是侯浩杰今天穿的。
“浩杰!”崔磊吓得一声高呼,CD都扔在了地上,拔腿就往外冲。
马腾达一听不对劲,也探头出去,一看就变了脸色,低骂了一句“就知道这个神经病要出事”,大步追了上去。
崔磊拼命挤进人群中去,入眼看见的画面正是身穿绿色上衣的侯浩杰倒在地上,正撕心裂肺地哭着。他的右侧脸颊上全是顺着头顶留下来的血,将半边脸都染红了,眯得他睁不开眼,鲜血顺着他嚎哭时张开的嘴巴流进去,呛得他咳起来;衣服上也全是泥点、血迹、还有些湿漉漉的痕迹,他的左手托着角度有些奇怪的右臂,整个人瘫在地上缩成一团,面对那个正疯狂踢他的成年男人,他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浩杰!”崔磊人都吓哭了,尖叫着要往上扑,谁知却被一只大手从后面一下拽住了衣服领子。
是马腾达。
人高马大的马腾达看见这场景,也吓了一跳。四周围观的大多是出来赶集的农村妇女,没有阻止这场暴力行为的身体条件,虽然会鼓起勇气劝阻、也有胆识过人的严词指责,但无济于事。
马腾达大声喝道:“桂荣!你特么疯了!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他几乎将崔磊悬空提了起来,往后拖了一步,推到人群当中,而后转头要上前去抓住那个狂暴的男人,却慢了一步。
那个被叫作“桂荣”的游戏机厅老板,在所有人的眼前,包括崔磊的眼前,抡起的手臂擦过马腾达刚刚伸出的手指尖,刚刚从地上捡起的酒瓶子“砰”地一声砸在了侯浩杰的头上,玻璃碎片在各种惊恐的尖叫声中四散飞溅……
……
裴晓文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崔磊的手腕。她缩回来摸了摸,手凉得出奇,而对方的手背上则鼓胀出一根一根的青筋。
虽然不曾知道过这些人的长相,但她的脑海里真的浮现出了那样的画面,一个野蛮残暴的中年人丧心病狂地攻击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学生――工作以来累积的经验、勘察过的现场,让她在还原犯罪过程方面很有心得,可她一点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
“颅骨骨折,肋骨骨折,桡骨、尺骨骨折。”崔磊的语气仿佛在介绍一次平日侦办的案情,“那时被吓坏了,现场又混乱,其实我已经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近距离看过浩杰的伤了,但我总觉得脑海里能浮现出他头顶被打得凹陷变形的样子。”
“那他后来……”
“在医院躺了好久才醒过来,大概……有十多天?还是一个多月?醒来之后,谁都不认识了,一开始只会哭闹,后来身体慢慢好了,见谁都傻笑。”崔磊撑着身体的手突然攥成拳头,“你能想象么?那个什么桂荣,只赔了五万块钱。”
“五……”裴晓文长大了嘴,仿佛在听天书。
“小时候不懂,所处的环境也不富裕,我以为五万块钱是很大的数目了,至少够浩杰治病了,还能够他花几十年。长大之后,把账算清楚了,才反应过来这究竟有多离谱。”
“只赔钱?没判刑?”
崔磊目光盯着被放在收纳箱上面的那张CD,两眼发直:“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想从小地方走出来到大城市么?因为那种地方真的没有天日。那时候大人也不让我掺合这些事,我只大致知道那个王八蛋进了派出所不到一天就出来了,说直白点――只要不出人命,这些流氓混子跟有些失职警察交好得跟兄弟似的,碰上事儿只要掏钱私了就行了。”
“可是也不能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打人还不承担后果吧?太猖狂了。”裴晓文实在理解不了。
“我听马叔叔说的,说这个人平时就爱喝酒耍酒疯,那天凌晨才喝完一场。早上起来宿醉的劲儿还没过去,起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什么朋友家的小孩躲到他屋里,一问说是有小干部来检查了,一下子就来了邪火。当时浩杰都打算离开了,被他揪住就打,说这些检查的耽误他挣钱做生意。”
崔磊苦笑了一下,接着说:“一个小孩子的一生,比不过挣钱做生意,而且挣的还是黑心钱。警察倒也不是毫无作为,好像问过浩杰的父母想怎么解决,但他们一家都是外地过来的,一没钱二没势力,哪里斗得过这种做违法生意的地头蛇?他们倒是想起诉、让对方坐牢,但之后呢?这种村镇里面,一个桂荣的背后可能有一大家子几十口的流氓亲戚,浩杰家怎么熬得过?”
“耽误自己敛财就下这样的毒手,怎么听着跟毒贩似的?”裴晓文听得感同身受,气愤难平。
“你知道么,我刚上警校的时候,有过跟你一样的想法。”崔磊说道,“我甚至怀疑过,这样的人会不会渐渐不满足于游戏厅带来的那一点收入,进而走向更为极端的违法犯罪。如果他真的贩毒,而被我抓到的话……”
崔磊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腰间。
裴晓文知道他想摸的是什么,但心里情绪复杂,没有说话。
崔磊又摇了摇头:“但慢慢地,学得越来越多,接触的案子越来越多,也知道了作为一名合格的警察应该做些什么。我们是要惩治罪恶,但不能由着自己的情绪、自己的喜恶来对所谓的‘坏人’做出审判,更不能自让己成为一个自以为是的执行者,否则,跟那个玩滴滴报仇的人有什么区别?”
……
说来说去,总是要绕回到这个让他们头疼了这么久的案子。
崔磊时常会想,如果侯浩杰一家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有十几二十人的亲戚,跟当地的“黑白两道”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是不是就没人敢这么嚣张地殴打他?或者说,即便发生了这样不幸的事情,对方也肯定会付出该有的代价?
那么对于普通的老实人家,遇到了不公不平之事,面对黑白权势的压力,该怎么讨回公道呢?
灰色正义。
介于纯粹的黑和纯粹的白之间,又或者说,是由两者混合而成的,白中有黑,黑中有白。
但这样的东西,真的能叫正义吗?
崔磊发着呆,裴晓文也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她无法想象身边的朋友是怎样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为一个三观正直的警察的。
敲门声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你好,外卖!”
裴晓文起身去开门,而崔磊的手机也突然响了。
“磊子,情况给你查清楚了,不过人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暂时没找着。”是开发区分局秦海的声音。
“他身上是背着事儿对吧?”崔磊知道自己的判断八九不离十了。
“没错,他真名叫隋一白,好赌,平日里招摇撞骗转门坑老头老太太的棺材本,捞着了就去赌。这孙子还挺会玩,有几个熟悉的赌客,每回都是攒赌局的时候临时联络,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所以不好抓。前段时间,他也不知是倒霉还是被人做了局,欠了好大一笔赌债。听说这家伙正琢磨搞大钱的门路呢,估计没憋什么好屁,说不定已经干了,又正好撞见你上门,把他惊着了。”
“果然――等会儿!”崔磊突然一愣,这一喊把电话对面的秦海和旁边的裴晓文都吓了一跳,“知不知道跟他攒赌局的人都有谁?!”
“攒局的人……我看看啊……都是老赌棍了,有的都进来不止三回了……”秦海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高晓雷,李杨,这俩都被我抓着过……嗯,于超,这个也二进宫过,但我不认识……张天齐,据说是个放贷的,嘿,说不定这隋一百就是从他这儿欠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