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人贩子
那群“好心”的村民,起初其实并不是一味地拉偏架,基本就是妇女忙着劝那位阿姨,而白头发的年长男子则与那个“李叔叔”交谈。
阿姨抓着对方的手始终不曾松开,一口咬定“人贩子”的身份,却无奈所有人都默认了“夫妻离婚抢孩子”的说法,一个个苦口婆心地调解,让他们一定要“和睦相处”“为了孩子好”。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村民们那种自发的热心肠,众人都觉得去派出所见警察是顶天的事儿,那就是跟犯法扯上关系、要蹲大牢、要挨枪毙了。对于阿姨说要抓这男的去见警察的说法,所有人都死命拦着,说着些“一家人不至于”“做事留一线”之类的话,完全无视她的辩解和否认,只当她是在气头上胡言乱语。
“你得替孩子想想,以后万一别人说起来,他爹进过局子,那多不好听啊!”
“你俩好好商量商量,以后孩子他爸你也经常让她看看孩子,那她不就不用这么惦记了嘛!”
“你们――你们是不是他同伙!”阿姨对于这种情况完全目瞪口呆。
“你这说话就难听了!”人群中立刻就有人不乐意了,毕竟本来是热心肠来帮忙的,被扣上这么一顶帽子肯定要生气。
“不是你喊着让我们拦住他的?怎么我们就成同伙了?我看你是糊涂了吧?”
“怪不得人家孩子爸爸要来带孩子走……”
阿姨没心思跟这些人争辩:“放屁!让大壮说话!看孩子认不认这个人贩子!”
白发长者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办法,转头去拉住杨大壮的小手臂,“来来来,孩子,你说――”
话音没落,就被抱着杨大壮的男子把话接了过去:“对,来,大壮,你说说,她是谁?”
在争执中又惊又怕的杨大壮嚎哭得嗓子都哑了,这会儿哽得小脸蛋一耸一耸,但还是知道回话的,他转头看着那个为自己揪心着的女子,小声喊了一句:“阿姨……”
“你看看,孩子都不认你这个妈了!”那男子的气势一下就张扬起来了。
……
那阿姨这才惊觉被男子“反客为主”抢了先,等她再解释说“我本来就是孩子的阿姨,他也不是孩子的爸爸”之类的话时,村民们的印象已经先入为主了,更觉得她说的都是满口胡话。
而漩涡中心的杨大壮更是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吓得更是六神无主,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是嘶着嗓子干嚎,却没力气挣脱。
一直在哭的他,如今已经不记得当时那一片混乱中的具体过程了。多年之后,在他的印象中,最清晰的就是那个已经记不清容貌的阿姨,在与一群人的争执中被推倒在地,用气愤又焦急的声音喊着“大壮”的画面。
原本就已经相信了“李叔叔”的村民们,在他信口说出某个村干部的名字、并且声称和对方是朋友之后,更加不愿意帮着阿姨去阻拦什么了,甚至还有几个人借着搀扶她的机会拉住了她的手臂,嘴里对那男子说:“快走吧快走吧,我们劝劝她……”
等到这阿姨就近找到一处公用电话,打到了杨金福和刘欣的办公室里,杨家人带着警察一起赶来的时候,那个“李叔叔”早就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而参与了纠纷的村民们,在经过了短暂的傻眼之后,一个个避开杨金福愤怒的目光,在被警察询问时,连头都不抬,只是低声说着“不知道”“不认识”“不赖我”……
在那个连手机都没有的年代,没有健全的打拐机制,更没有监控、定位之类的高端技术手段,警察有心帮忙、也很快立了案,但杨金福夫妇却再没能等到一个回音。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杨金福一边工作攒钱、一边到外地去打听寻找,从整个青山镇到全市、全省,甚至提前办了退休、出省寻找。然而当年本就不多的线索早就已经断了,就算后来国家建立了数据库、有了DNA检测的技术,杨金福也去录入了信息,但却没有能让他振奋起来的消息。
“杨少骞”,这是杨大壮的大名,从来没有出现在打拐DNA数据库中,仿佛这个人已经从世界上消失匿迹了。
……
“李叔叔”的确姓李,名叫李通,但他跟青山村的干部没有半点关系,就是个百分之百的人贩子。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会简单摸一下当地的情况,然后用各式各样的手段把孩子拐跑,连大人也经常被他诓骗住。
得手之后,他的同伙再去寻找“销路”;这件事,在农村不算难。一个孩子卖上一两千块钱,要是身板好、长得健康的,还能卖得更多,能顶普通人家大半年的收入。至于他,则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毕竟丢孩子的人家、警察都要找他,有的时候卖掉的孩子有身体方面的缺陷,连买主也要找他算账。
至于良心上的事情,他才不在乎――他甚至觉得,拐孩子卖给那些不能生育的家庭,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在做善事。
不过这次他也算是“倒霉”了,因为杨大壮竟然卖不出去。
青山镇所在的地区乃至整个省的农村,在那时都残留着不小的重男轻女的风气,所以人贩子大多也都是拐小男孩。可是买家掏钱也是有前提的,那就是这个小男孩得身体健康:聪不聪明、学习好不好这些都不重要,越是虎头虎脑、身体壮实,就越好出手,要是模样再耐看点儿就更好了。
说白了,这些人家买小男孩回去是为了“传宗接代”的,像杨大壮这样面黄肌瘦、一眼看上去就病恹恹的,很多想买孩子的人家都看不上,家境不太好的甚至还担心买回去养不活。
但孩子拐回来了,总不能再给送回去,李通也不想白忙活,于是便以低价卖给了另一个相识的犯罪团伙。
杨大壮也是从那时开始,真正见识到了“人心险恶”这四个字的意思。他甚至一度以为社会、生活就是这样的恐怖、黑暗,几乎都忘记了自己是谁。
那个团伙的犯罪行为,即使在进入新世纪之后,仍然在某些地方尚有残留,靠着消费、折磨人们的同情心来收敛钱财。
……
逼儿童乞讨,这就是他们做的事情。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子,穿着破着洞的衣服,蹬着两只不配套也不合脚的鞋,伸着小脏手、踉踉跄跄地走到你面前,睁着泪汪汪的双眼看着你,然后畏畏缩缩地说着“可怜可怜吧”之类的话,有多少人能淡然处之呢?就算能铁下心肠、不掏钱包,恐怕也要把眼睛转向别处,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不忍心直视对方。
所以,在别处卖不掉的杨大壮,反而十分适合做这个营生。刚被送到这里的第二天,他就被逼着在一个阿姨的带领下走上了街头。这个阿姨远没有他的母亲温柔,甚至还比不上平时来看过他的阿姨。
一整天的时间里,他只吃到了半个烤红薯,又饿又怕,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哭,模样的确很惹人同情。但对于阿姨教他的,他完全不能理解,生性怯懦的他更不敢对陌生人伸手去说出讨钱的话,因此被阿姨又骂又打……
就这样挨饿、挨打、哭,周而复始地循环着,杨大壮根本讨不到钱,但他那个可怜兮兮的样子又的确惹人心疼,团伙中的人索性转变了思路,再上街的时候,先把杨大壮给折磨得大哭一场,然后由那个阿姨出面去说话。
他们扮作一对流落街头的母子,说是孩子有先天的疾病,脑子不太好使,被婆家赶出了家门;为了给孩子治病,她已经花光了全部的积蓄,现在只能抛开脸面,不求能让孩子康复,只要能讨口吃的就行,好歹多活一天算一天……
在人心质朴的时代,人们并没有接触过网络上五花八门的信息,一切所见所闻都来自于身边的一亩三分地、以及电视新闻,像这样的遭遇足以让大部分人潸然泪下。许多人在听完之后,叹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些零零整整的钞票,塞进那个阿姨的手中,然后爱怜地摸一摸杨大壮的脸蛋,转身离开。
但即便是“挣”到了钱,杨大壮的生活却并没有因此得到改善,他每天能吃到的仍然只有红薯、白菜叶、棒子面粥,因为这样才能够维持他瘦弱的样子。在大人们吃白馒头、吃肉的时候,他和几个同龄的小孩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闻着味儿,流着口水,却不敢凑上前半步。
在家里一直不喜欢好好吃饭的他,竟然开始惦记一切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了,他对食物的渴望甚至超过了对父母的思念。短短的半年,他在原先的基础上又瘦了一圈,人也变得更加木讷了,似乎已经忘了自己从何而来、姓甚名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