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寻亲
自从懂事以后,这么多年来,杜文海不是没想过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再加上他从那大半年的恐怖经历中摆脱阴影之后,也多少记起了一些有用的信息。但每每想到这件事,性格有些怯懦的他,便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养父母,毕竟二老虽然家境非常普通,却是真心实意地将他视如己出。
念及这一点,即便他清楚自己就算找到亲生父母也不会忘记养父母的好,可是又怕朴实的养父母心里头难受,他便索性压下了这个念头。
直到二老去世,杜文海一时间有些茫然,觉得自己在这世间似乎再无羁绊,孤单得难受,这时候才又涌出了那个旧念头。
可惜那时的他连高中都没毕业,自然没能力踏上寻亲之路;而且,虽然心里面有这样那样的冲动,但他却总觉得,对于那已经忘记了长相的亲生父母,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就像是“近乡情更怯”。
靠着学校的帮助,他好歹是读完了高中,但他对于读书没有多少天赋和兴趣,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学校,开始在社会上摸爬滚打。
什么能挣钱的事情他都学过、干过,受限于文化程度,他也做不了太高端的事情,工作也不稳定,几个月就换个活儿、搬个家对他是家常便饭。甚至,在实在饿极了的情况下,他也干过小偷小摸的事情,为此没少被人追被人打。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自然生出一种漂泊无根的感觉,这也就促使了他彻底踏出寻亲的那一步。
近二十年过去了,社会已经发展了许多,凭借仅有的一点记忆,他已经可以打听到“青山镇”这个地方,并且顺藤摸瓜地找到了青山金矿。但他并不能准确地说出自己父母的名字,而青山金矿的发展也使得一切布局都变了样,他根本找不到自己当初的家。
这么多年来在社会上的摸爬滚打,杜文海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怯懦的杨大壮了。但也许是生活经历的原因,他并不是很信任警察,因此想找人全靠自己打听。
即便是面临着不小的困难,他还是搞清楚了情况。
……
青山金矿当初那批老员工差不多都已经退休了,有的跟着有出息的子女进了大城市,有的在此颐养天年、含饴弄孙。机缘巧合下,杜文海遇到了一位姓郑的阿姨,她竟然是当初阻拦人贩子的那个阿姨的表姐。从郑阿姨的口中,他基本了解到了所有的事情。
当年他被人拐走之后,家里人都受了很大的打击。状况本就不太好的母亲刘欣,当天就开始精神失常了。杨金福一直寻找儿子,却永远没有好消息传回来,刘欣终于彻底地崩溃,在某一天的清晨,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家,再也没回来。
没人知道在这个可怜的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刘欣的失踪的确给这个原本该十分美满的家庭雪上加霜。她年事已高的父母承受不住打击、先后病倒,尽管杨金福尽心尽力地照顾,但一边工作一边看护老人、同时还惦记着寻找妻儿的事情,让杨金福心力憔悴。
如今看见杜文海,这位郑阿姨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看到杨金福是什么时间了,似乎在二老去世之后,杨金福就已经离开青山了。然而,在杜文海鼓起勇气走进公安局去查询自己仅剩的亲人时,才发现杨金福的户籍已经注销了。
一提起这个名字,有一位上了年纪的民警竟然还有印象:杨金福是在孤身一人踏上寻子之路的时候,路上出了交通意外导致身亡。令人唏嘘的是,在那之后不久,当地警方打掉了一个对儿童进行“采生折割”的流窜犯罪乞讨团伙,根据那个住着小洋楼的花白头发的头目交待,警方顺藤摸瓜揪出了许多桩儿童拐卖案,其中就有疑似杨大壮的这一件。
但那时候杨家已经没人能去协助调查了。
“至少,当初拐卖你的那几个人应该都已经进去了,付出了该有的代价。”那个年纪大的民警感慨地说道,他也替眼前这个明明还年轻、却已经包场风霜的人感到难过,“从那样的环境下逃出来,还能健康地长大成人,你父母应该也可以觉得欣慰了。”
但是,这句看似宽慰的话,在养父母病逝、亲生父母也永远无缘相见的杜文海耳中,显得格外嘲讽。
……
如果说养父母的离世只能归结于作弄人的命运,那么原本应该齐享天伦之乐的杨家,最终变成了家破人亡的结局,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当初那个人贩子一次临时起意的犯罪。
这可以说是彻底改变了整整一家五口人的人生轨迹,除此之外――杜文海想起了他翻窗逃走的那一晚,那双明亮的眸子――还有不知多少像静静那样的小孩子,来源于类似他的家庭。
这些原本可以幸福地生活的人,每个人仅有一次的人生,都只能走向阴暗的方向……
犯下这样的罪行,仅仅是“进去了”,就算是“该有的代价”?
那天,杜文海站在公安局的门口,从天亮发呆到天黑。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不对的。
那个在成年犯罪分子面前保护弟弟妹妹的静静,那些被殴打致残的孩子们,那些被卖到穷乡僻壤成为“传宗接代”的工具的人们,现在怎么样了?如果让他们看到这些犯罪分子走进监狱的场景,就能把自己吃过的苦、遭过的罪都抛之脑后吗?
“您好,我想了解一下,当初那个案子里,被逮捕的团伙成员中,现在还有在监狱里的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去问问,当年跟我一起被逼乞讨的小孩子,他们知不知道下落。”
“原来如此,不过我只能帮你查查,但具体的你得去找做出判决的法院,还有监狱的管理人员,挺麻烦的。唉……你也不容易。”
“非常感谢您。”
离开的时候,杜文海的心里可不像他脸上那么平静。他用力地深呼吸着,背离着公安局的方向,一步一步越走越远,心也越走越沉,仿佛是一艘在狂风肆虐的汪洋上挣扎了很久的船,突然间掉转了方向,向着那深不见底的恐怖漩涡中心驶去,头也不回。
……
那个乞讨团伙的成员无一例外地都被重判了,但除了归案时被解救出的幼童之外,他们根本说不上以前的孩子都到哪里去了。据他们自己说,有的跑了,有的生病被他们抛弃了。杜文海放弃了寻找静静的念头,不过,他几经辗转之后,居然查到了当年拐走他的那个“李叔叔”的下落。
武州,这就是杜文海离开青山之后的下一站。
对于五岁以前的小伙伴们,他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连名字都记不起来了,更何况当初也没有谁给他留下过美好的回忆;当初想救他的那位阿姨已经搬家去了别的城市,现在的青山镇,这个名义上的“故乡”,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值得牵挂的。
但在启程之前,他却突然想起来,还有几个人应该去看看,还有一件事需要去做。
虽然随着金矿的发展,整个青山镇都已经变了模样,但唯独在村子的边缘地带里还有一部分守着旧渔船、老手艺生活的人。他们没跟上时代的发展,在林立的高楼外面,依然住着平房、烧着柴火。
看到这一片平房的那一刻,杜文海脑子里面的记忆画面终于如潮水般涌出,清晰得如同数码相片一样。
一间院子的门口,放着一张破旧的躺椅,上面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眯缝着眼、抽着烟,“吱呀吱呀”地摇晃着。隔壁的门开了,跑出来一个只有几岁大的小女孩,后面追着一个估摸五十多岁的妇女,嘴里喊着让她“跑慢点”。
常年风吹日晒使得那妇女的皮肤黝黑,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跟老者打了声招呼。看到他们俩的面孔,杜文海心里已经有了数。
“大爷!您好啊!”他上前打着招呼。
老者茫然地应了声,看着他――现在镇上外地人越来越多了,本地人对普通话也没那么排斥了。
“跟您打听一下,十几年前,您家这儿是不是有小孩被拐走过啊?”
老者一愣,倒是旁边那个妇女接了话:“是有这么个事儿,咋了,你是来找小孩的?”
杜文海笑了笑,不答反问:“我听说,那小孩被拐走,也有你们一份功劳啊!拼死拦着好人,把人贩子给放跑了,对吧?你们分着钱没有?”
老者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掐着烟的手哆嗦着,两眼瞪着他。
“你――”那妇女嗓门高了,“你怎么说话呢!我们也是想帮忙才……”
“嘿。”杜文海笑了,看着旁边的小女孩,压低了声音,“你们也有孩子,可得看紧点儿。谁知道有没有人拐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