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花束(四)
无尽的花束(四)
“李铁”咂巴咂巴嘴,像是在回味什么。踢了阿嫣一脚,确认死透了,胡乱地把她的衣服扯了几下。
他已经想好说辞了,就说她未婚失身,祭祀失败,反正也死无对证。
这个村子里的人大多蠢得要死,只需随便应付几句,不足烦心。
庭爻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村民一窝蜂地涌上来看这个“导致旱灾的罪魁祸首”。
翌日晨,“李铁”在众人面前大肆宣扬祭祀失败,明年的旱灾只会更加严重,义愤填膺地要向阿嫣的母亲讨个说法。
阿嫣的母亲跪在女儿的尸身旁。庭爻从背后看她,肩膀都塌陷了不少。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女儿,还说着让她明天结束来接她,她要吃烤栗子。怎的半天光景就成了这副模样。
还有那个“李铁”,之前见他分明不是这样,女儿把他夸得天花乱坠。要不是因为他,阿嫣怎会执意要来参加祭祀。明明祭祀前村长说得好好的,只要未嫁女子心诚地跪一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阿婆那时才年过四十,满头黑发。许是经常劳作的原因,裸漏出的胳膊像枯瘦的枝干,黑皮肤紧紧地包裹着细骨头。
“李铁”是村长的长子,定是他们合伙害死了我的阿嫣!
阿婆还没来得及将质问的话说出口,就被人重重地按在地上。
“那个肮脏的女人,把她扔得远远的。”
“李铁”轻蔑地吩咐道。
阿婆听到这句话剧烈地挣扎了起来,猝不及防嘴里被塞进了一个破抹布。
“还有你,你以为你逃得掉吗,养出来这么一个下贱小浪蹄子,你也有罪!”
阿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像过年被宰杀的猪牛羊一样,被拽着脚在地上拖行。
一行人乌泱泱地来声讨,见“李铁”已经盖棺定论了,顿时作鸟兽散。
阿婆被绑在树上,名曰“管教不力的处罚”。
一行人拖着阿嫣扬长而去。
其实在阿嫣没气息的一瞬间,她的魂魄就已经出来了,在一旁看着“李铁”污蔑她,她都无动于衷,直到看到自己的母亲被人言语行为侮辱,她与她的母亲一同跪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娘,女儿不孝,是我错了,我千错万错,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爱上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我错了……阿嫣在这啊,阿嫣在这儿。
阿嫣想抱一下她神情呆滞的母亲,双臂环绕却只能拥抱虚无。
两个壮汉把母亲按倒在地上时,她焦急地拍打着。母亲被绑在树上的时候,她试图去解开绳子。
当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任何事情的时候,阿嫣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她看到母亲一直试图解开绳子,想追赶上去把她的尸身要回来,不想她的阿嫣回不了家。
直到傍晚,阿婆才挣松了绳索。被绑着大半天,双腿早就僵硬,弯不了膝盖了。
阿婆磕磕绊绊地沿着早晨他们离去的方向,沿途寻找她的女儿。
找了许久,意识到了他们不会善待阿嫣的尸身,阿婆终于下定了决心,去了山后的乱葬岗。
虽说是乱葬岗,小村子最重视所谓“宗族观念”。因为幼年早夭的女儿没资格买棺材,没资格入族谱,更没资格入祠堂,所以统统丢在这。
乱葬岗,葬的只有女子罢了。
四下阴风阵阵,庭爻现在没有实体都感受到了寒风侵袭。阿嫣一直寸步不离地陪伴在阿婆的身侧。
阿婆东看西看,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因为太过熟悉,因为那喜服太过刺眼……
阿婆颤抖地把女儿背到自己的背上,一如幼时。
儿时的每一次跳跃与玩耍,现在都变成了铅石重重地砸在阿嫣的心上。
阿嫣的父亲在阿嫣三岁时就因病去世了,阿婆一个人把阿嫣抚养长大,她就这么一个女儿,这是她余生唯一感到慰藉的事情,现在上天也要把她这唯一的幸福剥夺走了。
“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阿婆喃喃自语道。
颠簸中阿嫣的一缕头发顺着肩膀滑落,上面还散发着昨日傍晚阿婆为她涂的桂花油的香气。
阿嫣素日里最爱桂花,桂花油价格昂贵,村子里没有桂花,都是阿婆去镇上买人家卖剩的桂花。
因数量稀少,阿婆只做了两小瓶。阿嫣平时很少用,只有和李铁见面的时候才会涂一些。
现在再看这些,未免有些可笑了……
阿婆怕被村子里的人看到,趁着夜色深,一路未停背着阿嫣赶回了家。
庭爻看着阿婆亲了亲她女儿的额头,挥着铲子在门前的花树下挖了一个深坑,将家中的几块破木板,钉成了一个类似于棺材的样子。
“阿嫣,娘让你受委屈了。只是娘听说没有棺材下葬,全身都要变形的啊。”阿婆看着阿嫣,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我们阿嫣这么爱漂亮,下辈子,别来娘这儿了,啊。下辈子,投胎去一个好人家,富贵人家……”
阿婆将坑挖得很深,将阿嫣放进去时,阿婆看了很久,像是不这样看便会忘记了一般。
阿婆找了一层沙土,铺在树下,如此便看不出来这里的变化了。
等到忙完所有的事情,天已经泛着白了。
在阿婆正一个人料理女儿的后事时,“李铁”正在庭院中宴请白天帮忙的人,宛若是什么喜事一般。
“李铁”他们喝得酩酊大醉,睡到日上三竿。乱葬岗那个地方,他们嫌晦气,平日里是不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