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幕
如果把表面四处都浮现出牛肩肉的汤倒进平底锅里,大概就会变成眼前这幅风景吧。
连绵无垠没有起伏的冬季草原,除了有零星几块岩石露脸之外,再无任何变化。
在这样乏味无趣的景色里,一间简朴的小屋孤零零地伫立着。
炼金术师库斯勒对于在小屋子里进行的对谈不感兴趣,心不在焉地透过破败不堪的木窗缝隙眺望外面的景致。
「能够有幸得到亲爱的骑士团接见,我的喜悦实在是难以形容。」
在这个仿佛被强风一吹就会飞走的破烂小屋中,有人以夸张的说话风格如此陈述。单脚跪在地板上,身上披着彰显其高贵的毛皮外套,这个人是附近的贵族。
虽然如此,还是一眼就让人看穿这是他费尽心血所做的最佳打扮,因为衣服的做工跟南方诸国比起来逊色不少。简而言之,他是名乡下贵族,随侍在侧的两名侍从穿的也是粗糙的皮革甲胄,局促地缩着身子,低垂着头。
「嗯。久闻你在治理领地上很有本事,在此转达我的主人库拉托鲁大公的话,他衷心希望能和你长久往来。」
「感激不尽,这是我的荣幸。」
当权者之间千篇一律的谈话,让库斯勒稍微打了个呵欠。
自部队离开库拉托鲁大公鼓舞众人的那座城镇,也已经大概过了快五天,其间他们经过了好几个设在道路旁的关税处,这里便是其中之一。曾听闻远古时代的帝王会动员整个宫廷的人出巡各地,去征收税务或是进行审判,当时的古老习俗似乎还保留在这片地区,部队每经过一个关税处,治理当地的领主就会前来献上贡品。
这个风俗虽然非常繁琐,但每到一处就确认谁的地位在谁之上,对他们这群人来说相当重要。再加上,现在库斯勒他们的所在地,原本可是敌人的阵营,由异教徒治理的国家。正确的称呼或许应该说原异教徒,在他们的身分上面隐含了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
坐在椅子上的人刻意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式,说不定也是为了尽全力压制住这个微妙的问题。
「接下来,是慰劳旅途艰辛的一点心意。」
单膝跪地的贵族命侍从献出一个模样牢固的箱子。
虽然体积并不大,碰触时却发出清脆的声音。
「喂!」
虽然是这个小屋中原就备有的破烂椅子上,但唯一坐在上头的男人轻轻招了招手。他的身分可说是库斯勒的雇主,名叫艾鲁森。
在小屋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库斯勒不情不愿地离开窗边。
「……失礼了。」
他毫不迟疑地朝箱子伸出手,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并没有让小屋里的士兵的喉咙发出吞咽声,因为对他们而言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景象。
里面塞满了一颗又一颗的金子。
「哼。」
库斯勒发出一声冷哼,然后从系在腰间的工具袋拿出干活的工具。库斯勒是名炼金术师,他的生计就是钻研矿石和金属。他取出来的是一块表面粗糙的扁平黑色石头,另一手拿起金子,毫不矫揉造作地往黑色石头刮下去。
「……大概是中上程度。」
他看着残留在黑色石头表面上的金色条痕做出判断,艾鲁森便在椅子上点了点头。
「愿侯爵的领地能愈加繁荣。」
「不胜惶恐。」
之后,艾鲁森活像一位国王般,命当地贵族退下。
和异教徒之间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大战。
遥想当初确实是因为对宗教的热忱而引发这场战争,如今宗教却沦落成为了攻城掠地而挂在嘴上的藉口。而且,在这场战争中发展得最为突出的,即为人称克劳修斯骑士团的组织。
骑士团动武的正当性虽然透过他们自诩为神的代理人,以歼灭异教徒为己任的名义得到了保障,然而,他们与奉教皇为顶点而组织成的教会不同,对于布道并未表现出太大的兴趣。不过他们的分部却如同教会一样,遍布在世界的各个城市之中,彼此之间有着紧密的联系。他们利用这份联系在物资和人才方面互通有无,做法就跟拥有庞大分店的大商会没有两样。
说穿了,克劳修斯骑士团就好比是个教会与大商会联手后,再混入强大军事力量的集团。而骑士团经济圈中也包含了矿山及炼制所,有数量无比庞大的金属在流通。他们会聘雇像库斯勒这样的炼金术师,原因就在于冶金技术的进步与钜额利益的提升息息相关。
「哼。他没有重蹈覆辙,犯下跟之前那个笨蛋贵族一样的错啊。」
命乡下贵族离开之后,艾鲁森抓起金色的颗粒,无趣地说道。
「把混了铜而分量大增的金谎称为色泽珍贵罕见的黄金,这招的确很了不起啊。」
这已经是第四次库斯勒被唤来协助艾鲁森了。因为毕恭毕敬地呈上贡品的家伙其实是在阳奉阴违的例子并不稀奇,所以能当场鉴定进贡上来的宝石或贵金属之真伪、品质的本事,才会被如此看重。
「这里是只有野蛮文明的家伙所居住的国家。必须掌握跟训练狗时一样的要领来对付他们。」
「而且,这些狗都还坚称自己是猫呢。」
艾鲁森把金子放回去,令部下收好箱子。
「愚蠢的行为。」
他简短扼要地说道。
这块土地属于莱特里亚王国。莱特里亚这个国家则由当今世上可说是最后一位异教徒女王在统治。因此,以克劳修斯骑士团为首的正教军队派兵攻打莱特里亚,骑士团更是占领了不少城市。其中最大的收获就是前不久刚攻陷的卡山,莱特里亚最大的矿山都市。
可以说,这座城一被占领,莱特里亚就只能步上亡国一途。
就在这时候,莱特里亚女王却突然发布改信正教的宣言。
克劳修斯骑士团就好比是以宗教为名的狩猎野狗组织,然而猎物却突然变成猫,他们伸出的矛头就此失去了瞄准的目标。尤其对于现在正要挥下斧头的人而言,这更加是个大问题。
「然而,看来他们也懂得自己表现顺从啊。光是那个箱子,我想金额就已经相当可观。」
库斯勒承顺逢迎的说词,其实也隐含了试探。他想知道艾鲁森对于现在的状况抱持何种想法。
艾鲁森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之中,一动也不动,突然,他的视线移往那块黑色石头。
「只是刮一下就能知道其中的纯度,还真是个方便的工具啊。可信度有几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