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chapter9
第9章chapter9
陈依然一赌气朝右后方退了一步,本想让出一大步,不曾想右后方有一根电线杆子,陈依然背后没有眼睛,结果便是狠狠地撞了上去。恰好撞到的地方便是后脑勺,耳朵嗡地一下子响了起来。 “真是个直心眼,不怕把自己撞坏啊!没事吧?”大波浪讪讪地说着,一边用手揉着陈依然的后脑勺。
陈依然痛的抬起头来,她不愿意说话,只得用眼神扼杀这种残忍的举动。陈依然发现她大红色的唇在整个脸上显得那么突兀,比起那大波浪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这么看着陈依然恍惚觉得那不是什么唇膏而是沾满了鲜红的血,她眨了眨眼睛,想再看一眼的时候发现那张脸离自己忽远忽近,终于又看清楚了那大红的唇,顺着嘴唇向上看过去,愕然发现那竟然是——竟然是陈汐的脸。
陈依然猛地一下子醒了过来,这才发现陈汐不知什么已经坐在了床边。
“醒了呀?”陈汐淡淡地开口,语气中带着那么一点似有若无的关心。
“嗯。”依然瞥了一眼陈汐,定了定神,脑子却在加速运转着,怎么会梦见她呢,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事情怎么会又出现在梦里。她强行把思绪拉了回来,病房里有些暗,楼道里的灯光冷冷地照了进来,再次扫了一眼正坐在床边剥桔子的陈汐,白色衬衣恰到好处的露出了美丽的锁骨,深蓝的牛仔裤不紧不松,尽管是一副寻常打扮,但是在陈汐身上却显得那么青春灵动,真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即使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陈依然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陈汐是天生的美人胚子。要是真要挑出什么美中不足的地方恐怕就是细长柔媚的眼睛今天有点浮肿,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想是昨夜没睡好吧。
陈依然只是这么想着,却并未开口关心,她与陈汐的关系还到不了那么嘘寒问暖的地步,若是两个人独处,呆在一天也绝对不会超过十句话,行动很好的填补了语言的空白。
陈汐剥好了橘子皮,又仔细地把白色的橘络撕了下来,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完整地递到了陈依然的手里,依然很自然的接了过去,掰了一半,把另一半又递了回去。
“你吃。”陈汐很开心似的弯了弯唇弧,挤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正在两个人谦让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响了。
一个举着吊瓶的胖护士首当其冲打破了房间里的温馨,啪的一声,屋子里亮起了刺眼的光,胖护士一回身,身后出现了一台手术车,车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没有头发的女人,大大的氧气罩遮住了大半个脸,看不清楚面貌。陈依然是这么理解的,因为单从体型上看如果这是个男人,那一米六的身高只能算是半个残废了。不过令她疑惑不解的却是那有些黑茬的光头。前前后后进来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除了一个穿着棕褐色条绒外套看上去将近六十岁的老婆婆之外,无一例外全是身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
手术床上的人连哼都没哼就被移到了病床上,从氧气罩上一点一点氤氲的雾气,可以明显判断出来她还有呼吸。陈依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当然还活着,即便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做了手术之后还是很有可能好起来的。陈依然突然想自己真是笨,要是当时给爸爸妈妈也做个手术,也许他们现在也可以活着。
白衣天使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病房里很快就恢复了静谧。
老婆婆搬了把椅子坐在了病床边上,有些佝偻的背影在明亮的房间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孤立无援的感觉使这背影显得更加落寞。陈汐似乎也觉得有些刺眼,走过去关上了房间的灯,只留下各自床头的两盏灯还在遥相呼应。病床上的女人如今正在黑暗中行走,也许她贪玩迷了路,此刻正在极力的寻找出路,挣扎着,彷徨着,涅槃着,寻找着生命中的光明。这一切的讯息都被黑夜很好的掩藏了起来,这一切的努力痕迹都深深地被表面的平静压抑了下来,这一切的一切此时只能靠她自己。
老婆婆自从坐在了那里,就再也没有挪过位置,亦没有说话,依然注意到老婆婆不停地抚摸着病人正在打着点滴的手背,像是在与她传递着代表着生命讯息的莫尔斯密电码。那轻柔的充满了爱意的抚摸,让人感觉到温暖,仿佛冰冷的房间都开始一点一点的升温,仔细看病人的皮肤,肌肤的光泽都在缓缓地渗透出来。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床上的病人卸去了氧气罩,陈依然便开始悄悄打量起她的样子,看着和陈汐差不多的年纪,眉目清秀,不爱说话却透着书卷气,想必也是某个大学的学生吧。
陈汐回学校上课的时候,老婆婆常常过来照看依然的吊瓶,给她掖掖被角,要吃饭的时候总是顺道给她打一份好消化的饭菜。
两天之后,依然问陈汐“明天是不是就可以出院了。”
陈汐显得十分亲昵的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在这乖乖地养几天。”
“哦,每一个小时都像是一个世纪一样漫长。”陈依然十分不情愿的窝进了被子里。
住了几天依然从快嘴的护士阿姨那里渐渐地了解了旁边病床上姐姐的情况,她叫周京京,十七岁,单亲家庭。母亲靠摆菜摊将她养育成人。姑娘也很争气,去年考进了某个名牌大学的文学专业,前途一片光明,没想到前几天因为感情不顺割了手腕,还好抢救及时,进医院之后又发现她患有不治之症。
周京京可以坐起来的时候就央求母亲给她找来纸,每天她都在纸上写着一些东西,有的时候年迈的母亲还会给她带几本薄薄的有些微微发黄但是每一个页脚都整整齐齐的书。
依然进了医院之后,除了偶尔的几次问过什么时候出院以外,从来都没有关心过自己生了什么病,什么时候会好。陈汐渐渐地感觉到依然似乎在逃避,逃避去学校,逃避人群,这种逃避原本无所遁形,此时却因为生病可以很好地掩藏起来。
“比起看书,我更喜欢看动画片。”终于有一天在周京京把写完的东西揉搓成一团的时候,依然开口了。
病房里除了她们两没有别人,陈汐回家去给依然准备换洗的衣服,周妈妈忙着去兜售已经有些蔫了的绿色蔬菜,她晚上一般都在城东的这家医院里陪着周京京,这就直接导致了她每天早起去城西最大的蔬菜批发市场的时间要晚那么一会儿,就是因为这一会儿,新鲜的蔬菜都被其他的菜贩子瓜分了,周妈妈只能无奈的进行被动的选择。
“你读过一篇叫做《窗》的小说么,泰格特写的?”
依然看着周京京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唇没有说话,淡淡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故事和现在的情形真是有些相似呢。”周京京皱了一下眉,似乎要为这故事设计一个精彩的开场白。只是这个开端的设计现在对于她来说有些困难,依然发现周京京紧揪着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要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说起么?”依然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唔……呵呵……”周京京腼腆的笑了笑,意识到面临这么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太深奥的开头反而显得有些累赘。
“在那么一家医院的病房里也住着两个人,他们住的太久了,导致除了经常见面的医生护士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愿意过来找他们聊天。当然,主要是因为他们都得了很严重的病。时间每天都在消逝,后来病房里的那一扇窄小的窗户成为他们希望与外界沟通的唯一希望。”
“有一天其中一个人得到许可,每天上午下午都可以扶起身子来靠着窄小的窗户看一眼窗外。”
“为什么他们不出门看一看?”依然打断了她的故事。
“因为他们生了很严重的病,不允许他们出门去。”
“靠着窗口那张病床的病人一到时间就坐起来,给他的病友讲着透过窗户看到的一切:
公园里面游着野鸭子、天鹅的一泓湖水,玩耍的孩童,牵着手散步的年轻情侣,花香四溢的玫瑰花与姹紫嫣红的牡丹争奇斗艳,金盏草也毫不示弱的展现自己的傲娇,公园的一脚还有网球比赛,公园尽头的那一排商店进出的人群络绎不绝。躺着的病人津津有味的听着这一切——”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依然简明扼要的作了概括。
“嗯,但愿是这样的吧。”周京京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依然,似乎在做着什么无声的裁决。
“终于有一天躺着的病人在听到坐着的病人讲着公园里发生的趣事时,产生了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为什么紧挨着窗口的那个床不是我的呢。他一遍一遍为产生的邪恶念头感到惭愧。但是恶魔的想法一旦植入了脑子里就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直到有一天,坐着的病人突然很严重的咳嗽,呼吸急促,液体正在一点一点塞满他的肺部,他挣扎着去摸墙上的电铃,只要电铃一响,就会有护士赶过来,躺着的病人纹丝不动的看着,他的脑海中充斥着一种想法——为什么在窗口那张床上的人不是我。”
“痛苦的咳嗽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却怎么也驱赶不走内心的黑暗,窗台边上病床上的人终于停止了呼吸,躺着病人如愿以偿地搬到了靠窗的那张床上,那个时刻他是兴奋异常的,终于在有机会躲过所有人的眼睛之后,他挣扎着坐起来向窗外看去。”
“他开心了么?”
“不——他看到的只是一面光秃秃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