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chapter6
第6章chapter6
八岁的陈依然看着街道办的叔叔阿姨跑来跑去,并不清楚自己即将要面临什么,这种不能选择让陈依然茫然不知所措,陈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她很平静地对街道办的阿姨说:“我妹妹不能去孤儿院,她不是孤儿,她还有我。” 街道办阿姨的嗓音瞬间提高了八度,“你?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陈家的人啦,要不是你,人家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十六的陈汐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也许是因为家庭变故,有着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稳重。在依然的眼睛里陈汐一直是一个明媚阳光的姐姐,脸上无时无刻不挂着淡淡的笑,而此时那张脸阴的快要滴下雨来。
“我说过了,依然有姐姐,我会给她幸福,我会给她家,我们家的事儿自己能解决。”
在街道办阿姨们惊讶的表情里,陈汐撕碎了孤儿院的手续,坚定地抱着依然离开了。
回到家陈汐给依然做了一顿饭吃,虽然西兰花炒的有些软塌塌的,菠菜像是被水煮了好几遍,可是依然一声没吭埋头吃了好大一碗米饭。后来,陈依然每次回忆到这里时,就会感觉到很温暖,那是父母离开她之后,她吃的最饱的一餐饭,她努力地把自己吃撑,吃到吐,也许只有不停地填饱自己才能添补身体里流动的好大的风。
陈汐制止了依然的举动,她幽幽的说:“依然,你还有姐姐,不管怎么样,姐姐都会一直保护你。像爸爸妈妈一样保护你,姐姐会变成你的一片天。”
陈依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鼻涕泪水肆无忌惮的蹂坭着陈汐的衣服。
陈汐倒了一杯水放在依然的手边,热气袅袅的升起,陈汐用满是愧疚的语气说:“依然,这里我们暂时不能住了,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我答应你,爸爸的事情一解决,我们会尽快搬回来,好不好?”
陈依然低着头默默地点了点头,抬手拿起杯子,吹了吹,陈汐分明看见有晶莹的液体悄无声息的滴入水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自从爸妈出事之后,陈依然沉默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呆在窗台上,原本就小小的身材蜷缩在一起显得更小了,她开始不爱说话,除了礼貌的应答之外,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隔了没几天,家里就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憨厚老实得很,一开始按门铃进了陈家的院子,总以为走错了门,很是局促不安,生怕碰坏了人家的东西——赔不起,看见陈汐从楼上下来,才稍微安心了些。陈汐喊依然下来,“依然,叫舅舅。”懒懒的语气却让人不容置疑。
“舅舅好。”八岁的依然显得很是乖巧的喊着。
中年男人羞赧的红了脸,忙不迭地点着头,“好,好。这就是依然吧,真是可爱。”他伸出手来想要抱一抱依然,却迥然发现自己洗的发白的衣服上一道又一道被汗水浸湿了的灰褶子。一双大手纹路里都印着洗不掉的黑色煤灰,看着小姑娘精致的粉色裙子,伸出来的手又无力的落了下来。
中年男人用他灰不溜秋的三轮车载着陈汐和依然,车子渐渐远离春申路1580弄,第一次的远离,陈依然并没有什么感觉,仿佛这就是一次度假。过了很多年,陈依然回想起来都会觉得那是一段挺特别的美好。
陈汐舅舅家的房子位于老城区,两室一厅,客厅里隔了一个单间,想是为了她们的到来,刚刚隔出来的,厨房不算大,但是足够两三个人在里面忙活。有一个老式的排风扇,扇叶上已经积了厚厚的油垢,想是许久都不用了,陈旧的灶台却擦得很干净,水龙头正滴答滴答地滴着水,水声滴落有回音,走近一看,里面有个盆子,已经接了大半盆水了。
“水龙头有些漏水,这样可以用来洗菜淘米,冲厕所。”舅舅在身后不好意思的解释着。
依然走过去,好奇的把手伸到正在滴水的水龙头底下,被陈汐制止了。陈依然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扭动的水龙头,家里的水龙头都是感应出水的,依然想着把小手伸过去,水流就会变大一点。
从厨房的窗口向外面望出去,正好对着对面六楼的位置。这在这片居民区里不能算是高层,因为周围已经密密麻麻地拔地而起七八栋十几层的楼房,那些如同杂草一般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房子很快就堵得人们喘不过气来,屋子里的昏暗的光线令人总有一种想要昏昏欲睡的感觉,即便现在是正午,从某个闭塞的角度射进来的一点点光根本不带有温度,取而代之的是暧昧不明的甚至有些阴冷的感觉。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有年轻漂亮的舅妈还有不算年轻的舅舅青涩的结婚照,还有几张舅妈的独照,剩下的几乎全是独生子郑楷的成长照。
陈汐的舅舅郑重实是一名锅炉工,从十几岁开始干,断断续续已经干了三十多年了,之所以断断续续的干锅炉,是因为他曾有一段不光彩的经历,也正是因为这段经历,让他对陈汐持有一种愧疚的态度。舅妈是厂子里的后勤干部,年轻时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原来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后来男朋友上了大学,眼界高了,舅妈想不开投河的时候被舅舅救了,想不到最后稀里糊涂就嫁给了年长她十几岁的舅舅。
当傍晚的太阳终于不情不愿的挂在了天边的时候,楼下陆陆续续响起了单车的铃铛声。
没过多久就有钥匙开门的声音,舅妈张楠领着一个敦敦实实的小男孩从外面走了进来,“唉,老郑,你在家啊。”舅妈正在诧异舅舅此时出现在家里,是不是请假了,陈汐带着陈依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舅妈的表情明显有些不知所措。陈汐礼貌的走过去接过舅妈手里的菜,依然站在那儿迟疑了一分钟才怯怯地开口:“舅妈好。”
“这就是陈家那个孩子吧,长得和小汐是有一点点像啊。真是可惜,同人不同命。”
舅舅很大声地咳嗽了一声,舅妈白了他一眼,嘴里咕哝着,想要申辩话到嘴边却也没有了言语。
那个敦实的小男孩走到陈依然面前,用手抬了抬厚片眼镜郑重其事的打量了她一番,未置一词便离开了,那是舅舅的儿子郑楷,郑楷比依然小一岁,看着却壮实得多,嘴有些笨,不太会讨好人,按照舅妈的说法是像极了那个榆木疙瘩似的爹,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看来一点都没有错。
陈依然看着郑楷总觉得他不像是舅舅的儿子,倒是很像是舅舅的孙子,关于这个问题依然过了很久才弄明白,郑楷的确是郑重实的儿子,只不过是属于老来得子。
陈依然在陈汐舅舅家呆了半年,日子过得还算风平浪静。
基本上都是陈汐放学回来做饭,素菜为主,一个月到头也见不到什么荤腥,菜里没有油水依然也不喜欢吃,三天两头的饿肚子。舅妈看她挑三拣四的颇为不满,但是却也从来没有开口。
郑楷不喜欢说话,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与陈依然的友好关系。郑楷没什么好的习惯除了每次吃饭都吃的特别慢特别认真,偶尔会变戏法一样偷偷塞给依然一两只鸡蛋,依然终于在十几只鸡蛋的攻势下,明白了为什么全家每天都泡在那清汤见底的饭菜里,郑楷还能长那么结实。
舅舅经常加班,白天黑夜的倒,很少能够和依然他们一个桌子吃顿饭,舅妈也是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可是却不见得是上班加班太忙,那个时候刚刚流行炒股票,舅妈三天两头跑去交易所看,却也迟迟不敢动真格的。后来眼看着周围的人都发了财,眼红心热便舍了老本,这样跑交易所的次数更多了,惹得上司不满,舅妈一上火索性辞了职专职炒股。
舅妈炒股之后,依然过了一段很平静的日子,但是这种祥和没有持续多久,舅妈炒股很神奇的发了财,她开始像那些一夜暴富的女人们一样,在麻将桌上一掷千金,在名牌衣服,手表、鞋子、包包上尽情享受,也会把她的儿子装扮成小土豪,可是郑楷穿上了价值不菲的名牌衣服却显得像是偷了人家衣服来穿的小丑一样卑微。
舅妈发了财,回到家开始变得耀武扬威,陈汐和依然日子过得小心翼翼,终于有一天,半年以来所有的积累都如井喷一样瞬间爆发了,舅妈在饭桌上发了话:“昨天我放在大衣兜里的二十块钱,怎么没了?”
陈汐淡淡地扒拉一口米饭说:“我们没见,也从来没有动过你的大衣。”
“你是没动,可也不能保证这个丫头没拿,整天挑三捡四的,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的,保不齐偷了我的钱,出去偷着吃。”舅妈瞪着依然恶狠狠地说着。
“我没拿,我真的没拿。”依然放下筷子,怯怯的申辩着。
陈汐把依然放下的筷子又塞到依然的手里,“乖,没事。我相信你。继续吃啊,吃饱点。”然后又转过头来对着舅妈说:“舅妈,有什么事儿,我们去里屋说。”
舅妈与陈汐的谈话消无声息,陈依然大着胆子在门口偷听,也没有听见一点蛛丝马迹。陈汐与舅妈的谈话之后,依然在舅妈家的蜗居生活就渐渐宣告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