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第七十五章你瞧,阿琛长大了
第75章第七十五章你瞧,阿琛长大了
不出半日,县令果然差人来传话,说正好因手下人办事不当,“遗漏”了一批物资。
画扇令人将东西分发下去,却未全部发完,反而划开一部分,在府衙中划出几个房间,供家中炭火不足的人来此取暖。
此后几日间,北风依旧呼啸,漫天白雪之间,柴炭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百姓顶着风雪赶往府衙,乌泱泱的将房间挤满,只为在这冰天雪地间寻一方庇佑之所。
天愈来愈冷,朝廷的下一批物资,却迟迟不曾送达。
眼见着柴火越来越少,不少人将自家篱笆拆下,陈年老木燃烧着散发出最后的热量,却也很快被这隆冬吞没殆尽。
冰天雪地间,大雪肆意纷飞,一层层压向地面,将道路阻隔,彻底将人生还的希望泯灭在风雪中。
彼时大雪漫天,凛冽的北风如千万把锐利的冰刀,呼啸着割过每一寸山川河谷,所有人聚集在府衙最大的一间屋子内,或躺或坐,紧紧挨在一起,连画扇也不例外。
她在离火盆最远的墙角坐着,来时穿的那身狐裘披风早已割作几片,分给了镇上年龄最小的婴孩。一把薄薄的干草垫在身下,勉强将地面传来的寒冷抵御了些许。
白皙纤细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副地图,她垂下眸子,眉头紧蹙,双眸一刻不曾从纸页离开。
顾衍之穿过人群在画扇身侧坐下,衣角带动的微风吹得她发丝轻动,淡淡的松墨香萦满鼻翼,顷刻吹散她心中的不安。
“方才我带人去外面砍了棵树,劈碎了应当还能撑些时日。”
画扇放下地图,将他藏在袖中的手带出。昔日细腻如羊脂白玉的手上,早已布满冻疮。
点点红斑爬上手背,殷红中透着轻紫,他的手肿得厉害,冻疮相互簇拥,原本清晰的关节轮廓变得模糊不清,连指节也晓得粗笨。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破皮,鲜嫩的红肉袒露其中,丝丝血痕若隐若现,若雪中悄然绽放的红梅,惨然中又透着几分凄美。
他微微吸了口气,眉头因手部的疼痛轻轻皱起,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去:
“我没事……倒是苦了那些百姓,外边天寒地冻的,还要随我出去砍树。手伸在外面,斧头还没动两下,手指便先被冻硬了,只能换个人接着砍。忙活了半天,只砍了这么一棵不说,人倒是先要冻坏了。”
“这会儿阿琛去给他们配治冻伤的药去了,晚些再换些人将树拉回来,拖进屋里,一点点劈开,苦是苦了些,总能撑过这个冬天的。”
头顶的鸦片被雪压着,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手从画扇手中轻轻抽离,藏入袖中,下巴微微擡起。
这雪着实下得太大了些,明明不久前才让人清理过一遍,不出半日,白雪又落了满檐。近日已有不少房屋被压塌,若不及时清理屋顶积雪,产生的损失不可估量。
“我带人去将镇上的雪再扫一遍。”
他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转身踏入风雪中,单薄的衣裳被分吹着贴在身上,将他的身形衬得愈发修长。
昏黄的黄线落在手中地图上,画扇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图上摩挲,指尖所停留的地方,是小镇与外界连通的唯一道路。
但眼下大雪封山,不少树木不堪忍受积雪的压折,倾倒在地,将官道封了个严严实实。就算是寻常天气,要将这条路清理出来也需要不少时日,更不要说是在这般恶劣的雪天了。
她的视线顺着路线移动,最后停在一处山上。
大山将这个小镇与外界隔绝,官道在此处绕山迂回,若是沿着山路穿过,便可直接绕过目前被堵住道区域,抵达官道另一侧,再行不过数里,便是朝廷最近道补给点,或许还可运送些保暖物资进来。
画扇抿了抿唇,擡眸,灶火在屋子中央熊熊燃烧。
镇上精壮男子皆出去扫雪劈柴,为即将到来的更加寒冷的夜晚坐准备。老人蜷缩着身躯,干枯的双手在袖筒中不停颤抖,浑浊的双眼中写满忧虑。孩子依偎在母亲怀中,小脸被冻得红扑扑地,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悠。
人们或躺或坐地挨在一起,默默无言。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在屋内回荡,似乎是在谴责上天的残忍。
画扇从地上站起来,绕过重重人群向外走去。
擡手,开门,寒风顺着门缝无情地蹿入,让屋内众人都不自觉地将衣服裹紧了些。
屋外早没了顾衍之的身影,唯有高廉缩着身子站在门外,皱着眉头指示手下的人将屋檐上的积雪清扫下来。
看见画扇从屋内出来,他将在外人面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收起,迈着细碎的步子讨好般地向她走进,略显臃肿的身子被重重棉服裹着,上上下下地在风中晃荡,显得更加臃肿。
“黎大人——”
不知是在多少次试图讨好顾衍之失败后,高廉才终于察觉到了这二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哪怕私底下万般鄙夷唾骂,画扇真站在他面前时,他脸上那副谄媚劲儿却比摇尾乞怜的狗更甚几分。
画扇展开地图,露在外头的手被寒风刮着,刺骨的疼,只片刻便被冻僵了,不得不将这只手缩入袖中,换了只手举着,将心中的想法说明。
“黎大人……这……”高廉听完她说的话,眉头紧紧皱着,支支吾吾半天,才缓缓道出实情:
“倒不是鄙人胆小怕事。先前这山上是有条小径的,但有日突然不知从哪来了条大虫。那大虫吃了不少人,又逃到山上去了……镇上的百姓对这山都是避而远之,就连白日里走官道都得结伴同行,更不用说直接从这山上过了。”
“且不说那大虫吃人,就算是躲过那大虫,平安到了另一头,谁又能保证那头的官道不会被雪堵着呢?此举……当真不妥啊!”
“先前有路啊……”他颤颤巍巍地说了一堆,画扇却像是只听到了这几个字一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若是将那大虫打了……”
“打?谁有那本事去打?先前倒是有个远道而来的侠客听说这事,放下豪言,说要剥了那大虫的皮做件衣裳,饮了三大碗酒便上山去了。结果呢……人是中午去的,命是下午没的,那般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村里可是不少人都听到了。”
高廉脸在寒风中冻得通红,谈及那事时,面上透着恐惧:“别说是这般雪天了,就算是平日,也无人敢上山招惹那大虫啊!”
“我去。”画扇将地图收回袖中,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寻常人家小姑娘:“小女子倒没什么旁的本事,就是略懂些拳脚……”
“大人您就别开玩笑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您若是出了什么事,下官怎么向朝廷交代啊!”高廉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颤抖。
狂风穿庭过院,卷起层层白雪,残忍地打在木门上,惊扰了屋中熟睡的婴孩的美梦。
哭声透过门扉,穿过风雪进入画扇耳中,她转过头,目光在沉重的木门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我知道了。”
她缓缓转身,打开了旁边另一扇门。
浓郁的草药味扑鼻而来,炉火在房中燃得正旺,数名百姓席地而坐,手上脚上红紫一片,是程度不一的冻伤。
慕云琛和慕凌蹲在他们身前,与镇上其他大夫一起,将盅里的药敷在他们伤口,以此减缓些许疼痛。
镇上所有的药材都已被运往这处,但在这般极端恶劣的天里,新药不曾运来,又不能去山上采,药材已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不知还能撑过几日。
“慕大夫、阿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