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章枯木逢春
f国的天气比d国好太多,上飞机时阴雨绵绵,落地雨霁天晴,空气中沁着泥土的清香。
疗养院在山沟沟里,距离有火车站的城市几十公里,路况不是很好。
整座小镇弥漫着颓败和阴冷,脚步阑珊的酒鬼、路边衣着暴露的女孩与落叶构成了让人不太舒服的街景。
郑行舟和周麦先在镇子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准备第二天再出发去疗养院。
两人逛了逛这座人口不算太密集的小镇,或许是因为小镇常年没有外来人光顾,他们一路上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郑行舟忍受不了赤裸裸的注视,拉着周麦拐进了一家餐厅。
餐厅里情况也没有好很多,长着络腮胡的老板眉压眼,看上去并不友善,还问他们是不是j国人或y国人。
周麦挤开对长难句愣住的郑行舟,简短明确地回复了他的问题,顺便点了菜。
两人在角落里坐下,郑行舟后知后觉感到了被冒犯,他问周麦那老板刚刚什么意思。
周麦脱下外套放在一边,“算是刻板印象的一种吧,j国人不习惯吃重油重盐,y国人吃饭不习惯用餐具,还喜欢抹得到处都是,他应该就是想问清楚,省得浪费食物浪费餐具,这边人的环保意识很强的。”
周麦环顾一周,看到郑行舟身后墙上的标语,抿抿唇,“看来这家店发生过不少这种事情,老板好像有点应激。”
郑行舟点头。
“……我第一次上台演讲的时候也害怕,还有刚出国那会儿,对着海关的工作人员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周麦喝了口冰水,安慰郑行舟这些注视都是正常的,“就跟在路上遇到‘老外’还想跟人家聊两句howareyou是一样的,我小时候真这么干过,没成想人家回复的不是i’mfine,thinks,当时给我整个人尬住了,恨不得一头扎面前的井盖里去。”
想象是有过,真正实践的才是勇士,郑行舟为了小周麦的“勇敢”和他碰了碰杯。
“现在没那胆子了,越活越窝囊。”周麦的声音有些低。
郑行舟发现周麦落地f国后就状态不对,他本以为是飞机颠簸导致周麦晕机严重,但周麦没吐,乘坐城铁去小镇的路上还兴致勃勃的跟郑行舟介绍周边景点,一副对f国很熟悉的样子,不像是身体不舒服,更像是有心病。
郑行舟对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便刻意忽略了周麦的不自然。
他们准备去的疗养院和周麦所在的药企有合作,能联系到疗养院的负责人,周麦出了不少力,于是郑行舟提出请他喝一杯。
周麦欣然答应,两人简单吃了几口,去了附近的清吧。
不过两人没待多久。
卡座里的人一边抽着水烟吞云吐雾,一边把手伸进女服务员敞开的v领里,揉面一样搓着,另一边,两个人在沙发上吻得热火朝天,在其中一人发出颤抖的叹息后,沙发下突然钻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看到这一幕的郑行舟眼皮猛地一跳,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乌烟瘴气之地。
周麦追了出来,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不小心对视,想到刚刚的落荒而逃,两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民风淳朴,嗯。”周麦挠挠后脑勺,有点无奈。
郑行舟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
回旅馆的路上有座小教堂,上弦月高悬在教堂的塔顶,周麦来了兴致,找准角度,调整相机数据,想给教堂来几张照,做今天的plog。
郑行舟摆手,“我就不入镜了,你慢慢拍。”
等待周麦结束的时间有些无聊,郑行舟索性走近了教堂。
教堂看着有些年头。
郑行舟仰头,三方突出的雪白檐顶用蓝色黄色颜料绘着宗教相关的图案,目光像下,大理石雕刻的圣母圣子像镶嵌在檐壁的龛洞中,圣母目光低垂,怜悯的望着来人,似与人对视,她怀中的孩子看不清面容。
郑行舟的视线继续向下,棕红色的木门敞开着,直接能看到教堂尽头的样式简约的高大柳叶窗,中央的图案依旧是圣母抱子,与中央高台上的巨型十字架相呼应。
走进教堂,主连环拱架在厚重的扶壁上,两侧有石柱支撑,扶壁带有小圆柱,雕刻着纷繁复杂的圣像与花纹。
教堂内排列着整整齐齐的长桌椅,吸引了郑行舟注意的是一旁的展板。
展板上密密麻麻写着字,郑行舟能看懂个大概,结合展板下的洪水配图和墙边放着的花束,他勉强推测这是在祭奠水灾去世的村民。
“……4月17日,这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周麦握着手机点了点展板上的时间,给郑行舟解读,“后面说有几千人在水灾里去世和失踪,后来就设立了这个纪念日,每年这个时间都会在教堂举行募捐和纪念仪式。”
“那些花是送给逝者的?”
周麦又转身到花束旁边的展板看了看,摇头,“不,花是教堂准备的,每个来到这里祈祷和纪念的人都可以取走一束,拿回自己家,缅怀因水灾去世的亲人。”
郑行舟对这种做法感到新奇,他走到花束旁,一种莫名的情绪油然而生。
“那场洪水几乎摧毁了整个小镇,包括这座教堂,教堂是在废墟中重新建起来的,我想,这或许是另一种帮助人们走出悲伤的方法。”
带走花就说明人们还没有遗忘和释怀那场悲剧,但活着的人生活还要继续。
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才是最残忍之处。
周麦伸手抚摸着鲜花刚喷洒过水的花瓣,叹道:“人总是喜欢反复咀嚼痛苦,一遍一遍地用过去惩罚自己,这座小镇也因此停滞在了十几年前,谁都无法走出去,去世的人带走的,是幸存者的未来。”
周麦的话听得郑行舟打了个寒战。
“不是每个人都能从容应对亲人的离开,这种痛苦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医治,”郑行舟看了眼周麦,语气不自觉犀利,“你是医生,对这种离别应该再了解不过了。”
周麦苦笑,“医生也是人,没那么洒脱,与其说擅长接受,不如说是麻木。”
“我比较迟钝,第一个病人去世时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但当某天我收到了同事的喜糖,特意挑出一颗榛子味的巧克力,准备拿给他,发现他的床位早已经换人了的时候,难过偷袭了我。”周麦说到这儿,隔着衣服摸了摸心口的位置,“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心脏缩成一团的难过,‘他不在了,永远无法再见到了’,我才意识到——这就是死亡。”
郑行舟用手揩了下酸涩的眼角,“抱歉。”
周麦坦然接受,他理解郑行舟现在复杂的心情,近乡情怯,越是靠近最后的结果,人越没有底气去面对。
“没关系,谁都要学着去适应的,现在学习也不晚。”周麦拍拍郑行舟的肩膀,问他明天是怎么打算的。
得到线索后,郑行舟的心情远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他擅长对其他人笑脸相迎,擅长在谈判桌上与人虚与委蛇,也擅长应对吴家人的笑里藏刀,但当要面对真正的亲人时,他却胆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