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何以当归
◇第96章何以当归
第九十六章何以当归
想在异国找到一个无名无姓的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郑行舟刚开始根本毫无头绪。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何被人遗弃,又如何辗转到国外被d国夫妻收养,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否还活着,现在过得怎么样。
一切信息都像大海捞针——这是郑行舟站在d国大学前,望着高大雄伟的建筑,看着神色匆忙的路人的最大感受。
好在他知道吴文德大学时的专业,来到d国的第三周,他在校友页找到了几个与吴文德同专业人的联系方式,筛选掉已经不用的联系方式,又挨个联络和拜访后,得到了些许有用的信息。
顺着d国大学留学生公寓向北,穿越足球场和一小片湖泊,走出北门后沿着马路走了约十几分钟,一栋灰白色的联排建筑出现在面前,天蓝色的围栏上晾晒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楼下不时有学生进进出出。
这栋学生公寓看上去很新,像是近几年建成。
郑行舟打开手机,再次确定了一下位置,确认无误,他才随着学生走近公寓。
或许是看他面孔陌生,公寓管理员在他进入电梯前就把他拦了下来,询问他是哪个房间的。
郑行舟说自己来找人,一边登记,一边向管理员询问学校的伴读制度,管理员却告诉他留学生的伴读一般是父母从社会上招聘或者本人从学校找来的,学生公寓并不提供这样的服务。
郑行舟愣了愣,看着管理员熟练地敲着键盘录入自己的信息,郑行舟又问:“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查一下k3020房间的访客名单?”
管理员撩起眼皮看了郑行舟一眼,问郑行舟要名单做什么。
郑行舟被这一眼看得有些紧张,他稳稳心神,还是说了实话,“……我的母亲曾经是k3020的伴读,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就想着来这里碰碰运气。”
或许是被郑行舟真挚的语气打动了,管理员用手梳了梳头发,藏在眼镜下的双眼快速眨了几下,“真是个让人悲伤的故事。”
她一手滑动着鼠标,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几分钟后才松了口气,从电脑后擡起头看郑行舟,“最早的记录是三十年前,可能有缺失。”
“没关系!”郑行舟双手扶着窗口边框,身体前倾。
他本来对在学生公寓找到线索不抱什么希望,但听到可查记录在三十年前,还是难免有些激动。
管理员把电脑转向郑行舟,让他自己来看,“三十年前我还在银行工作,对住客不熟悉,很抱歉帮不上你。”
为了不放过任何名字,郑行舟只筛出了房主是吴文德时的访客,没有区分年龄和性别。
长达十页的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写着各种名字,语种混杂,郑行舟为了不给管理员添麻烦,在五分钟内看完了名单,筛选出了几个最常出现的名字。
向管理员道谢后,郑行舟拿着记录着人名的便签走出公寓大楼。
中午阳光正好,转身回望这栋翻新的学生公寓,郑行舟的目光从三楼的窗户一一扫过。
他不知道公寓的内部构造,不确定哪间房子曾经被自己的母亲居住过,哪扇窗被她笑着推开,但目之所及尽是她生活过的地方,郑行舟第一次对“母亲”这个词有了实感。
——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她是真实存在的,他们的世界在某一瞬间有了触碰。
回到酒店,郑行舟把记录到的名字挨个输入了搜索平台,或许是年代太久,有用的信息很少。
刚燃起的一点希望被冷水浇灭了大半,郑行舟把笔记本放到一边,向后仰身躺在床上,干巴巴地看着天花板。
许久,空气里传出一声叹息。
傍晚,郑行舟在酒店的餐厅吃了晚饭,结束后决定再去大学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沿着贯穿市区的河流踱步,两旁的斜坡上灯光倒映在河面,影影绰绰,随着寒风和水流被拉扯,无处不透露着静谧。
迎面走过几个东方面孔的女孩,她们笑着,用听不真切的语言小声说话,与她们擦身而过,郑行舟的脚步慢了下来,随后驻足,静静看着女孩们的背影走远。
虽然还没有找到关于亲生母亲的确切信息,但想到和曾经的她身处同一座城市,走过相同的路,看过一模一样的风景,郑行舟的心里就蓦然升腾起一阵悸动。
他想,自己的母亲也曾像那些女孩一样,抱着厚重的书本,行走在偌大的校园里,她和所有普普通通的学生一样听课学习,偶尔和朋友吐槽教授的严厉,她在闲暇之余会和未婚夫聊天,两人或许也走过这条沿河的小路,在无人处拥吻。
她在得知自己成为母亲时也会开心或是担忧,与未婚夫聊起孩子时,神情一定是柔软又温暖的。
郑行舟又想,她会不会也像现在的自己追寻她的身影一样,曾畅想过腹中孩子和一家三口的未来。
一阵夜风轻抚过郑行舟的头顶,像在虚无的,看不清楚面孔的逆光轮廓中,伸出一双手,怕吓到郑行舟,只能放轻放缓地触摸。
一定有过的吧……
一定有过。
可他此时却对她一无所知。
郑行舟的视线向下,攥了攥空无一物的手指。
他的鼻子发酸,挫败感和难过同时向他袭来,模糊的视线逐渐看不清楚风景。
“我该怎么做……”
郑行舟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气的空气,伴随着痛苦压向胸腔,但那痛苦并没有减少,而是越来越无法忽视,融入血液,变成了一根流淌到哪里,哪里就会痛的刺。
这根刺与亲眼看到养父母互相残杀,赌场里血肉横飞和几番被贩卖的经历相比并不算什么,但这根刺是无解的,郑行舟只能任由它在身体里流动。
他麻木地无条件地接受,无法反抗。
郑行舟甚至想,或许自己的出生就是原罪。
如果自己没有顺利出生,素未谋面的母亲就不会为了自己屈服于吴文德,她也不会死,也可以和所有女孩一样拥有更灿烂的未来。
越来越多消极的想法侵占了郑行舟的理智,他几次强迫自己清醒。
在几乎无法与情绪自洽时,一张时差七个小时的照片将郑行舟从极度悲观中拉了回来。
透过模糊的泪幕,几簇绿莹莹的玉露和尖端泛红、歪歪扭扭的虹之玉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照片中阳光正好,吴缅不知道从哪里学了给多肉画表情的小技能,放大照片仔细看,几乎每只多肉的顶端都有简单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