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非草木
第45章非草木
周芷若道:“我先前在海滨一看,便知这艘原是蒙古军的炮船。当年蒙古大军拟远征东瀛,大集舟师,不料一场飓风,将蒙古海军打得七零八落,东征之举,归于泡影,但舟舰的规模,也从那时起遗了下来。我看那海边放眼望去,并无孤帆,却独有这么一艘海船,能如此神通广大的,恐怕也只有赵姑娘了罢。”
赵敏噗哧一笑:“你就大得我一岁上下,又一直在峨嵋山上修习,这朝廷上的事儿,倒像是挺内行似的,竟连蒙古军的炮船也知道。”
周芷若闻言眼眸一垂,轻声道:“也不是内行,便是小的时候,听先父讲过一些。”
赵敏心里咯噔一下,自知不妙,也并非有意招惹她的恨事,忙把话锋一转,道:“金花婆婆身上透着古怪,你日夜处在其左右,要多提防她些。”
周芷若竟也没揪住不放,斜眸看了看她,说:“金花婆婆再怪,也不及郡主娘娘文武双全,手下又统率着这许多奇材异能之士,若真要对付她,那也是游刃有余了。”
赵敏笑道:“就可惜茫茫大海之中,没法召唤我手下的众武士、诸番僧去。”
周芷若淡淡道:“这船上煮饭的厨子,拉帆的水手,便算不得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也该算是第二流了罢?”
赵敏一怔,格格笑了起来,说道:“佩服,佩服!周掌门果然好眼力,须瞒你不过。那日.你挟我出逃,父兄不久便查到我的行踪。他们深知道我脾性,晓得此番便是再横加阻拦,我定又会请几个‘周姐姐’来帮我脱身,家兄索性暗中嘱咐卫士,调动得一批下属,赶到海边听我差遣。原本我就也打算这样,却碍于不好惊动家里,而此处县官的手下,我也使唤不惯,大哥如此,倒恰解了我的难处。这些武士扮作了厨工、水手之属,也并未到过万安寺,按理说周姐姐该是认不出的,但……”
周芷若接她的话道:“但学武之人,神情举止自然流露,纵然极力掩饰,给武林中人瞧在眼中,心里早已有数。”
赵敏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不禁多了一层思量,暗想:周姐姐既然看出,那金花婆婆见多识广,老奸巨猾,更是早已识破了机关。好在自己人多势众,她识破也好,不识破也好,若是动手,她连蛛儿在内,终究不过两人,那也不足为惧。她既不挑破,自己便不妨假作痴呆。当下道:“正是如此。我同你说,这金花婆婆是要去灵蛇岛,可她又说去向金毛狮王谢逊借屠龙刀,我怀疑……谢逊眼下便在灵蛇岛。”
周芷若眼光一闪,扶在船檐的手一顿,眼睛仍是望着海面,并不接话,只轻声道:“昨晚雷雨阵阵,乌云蔽月,今宵云散夜晴,却比昨晚好得多呢。”
赵敏见她青衣飘飘,清丽不可方物,心中一动,伸手便覆在周芷若柔荑上,温声道:“冷不冷?”
海风凉意袭人,赵敏的手却十分温暖,周芷若心底一颤,却不将手抽出来,只淡淡道:“还好的。”
赵敏见她竟许得自己亲昵,心下欢喜,说道:“我本就担心你身上寒毒,咱们再多说一会儿话,便让张无忌助你压制。”
周芷若吃惊道:“张公子他们也跟了来?”
赵敏取笑道:“周姐姐听说你的青梅竹马来了,神魂不定,连脸色也变了。”
周芷若眉头一皱,道:“那日我被金花婆婆劫持时,只见到你一个,张公子等人并未现身,眼下不过有些讶异罢了,你却稀奇个什么?”
“说起那日……”赵敏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在万安寺的时候,你师父不是说,峨眉派武学,绝不能让我这样的番邦妖女学了去吗?周姐姐那天怎么一张口便坏了事?”
周芷若嘴唇一动,似乎是想了想,才道:“我使的是左手剑法,算不得数。”
赵敏闻言哈哈一笑,道:“周姐姐,你言不由衷的,说话大不痛快。依我说啊,往后你对我讲话,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用口是心非的。”
周芷若横她一眼,道:“我怎么言不由衷?跟你说,那招‘千峰竞秀’,师父当年传授于我时,本就是右手剑法,只不过我修习之时,逼迫自己左手也练了而已。”
“咦?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了起来,有几次见你出手,倒多是用左手使剑,偶尔才见你用得右手。”赵敏奇道:“可你为什么要逼自己这样?”
周芷若瞧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呆呆出了一会神,叹了口气,才道:“我漂萍身世,自幼寄人篱下,师尊一心发扬本派武学,若非是她的得意门生,只怕难得偏爱,更无缘学到本门高深的武艺。我是入室最迟的弟子,资历也最浅,明白唯有孜孜不倦,方能望众师姊之项背。她们练一只手的剑法,我便练双手,她们一日练四个时辰的武功,我便夜里少睡一些,一天也要练满七个时辰。”
赵敏闻言一怔,心中愕然,“你也不过与我一般大的年纪,可经历的艰难困苦,却是我无法可想。”她说到这,兀自又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如此……你该是要恨我。若不是家破人亡,周姐姐眼下只怕还伴在父母身畔,读书学琴,春日踏青扑蝶,冬看寒梅映雪,又怎如现下这般似风似萍,漂泊无定……”
周芷若闻言一怔,实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又听她语意诚恳,心中一叹,道:“身世命数之说,冥冥自定,不可强求。你还比我晚出生一岁,便是重回当年,你又能变得什么?”
她二人本是死敌,有过几次激烈的仇恨冲突,但赵敏多番出手相救,一片赤诚,眼下周芷若又和她在海船上同处,共与金花婆婆为敌,相互间的隔膜竟是一天少于一天,此时周芷若大出意料,也居然没再哂赵敏的难堪。
赵敏听她这样说,心里一酸,叹道:“是变不得了……都说人这一世,悲哉六识,沉沦八苦,可我荣华年少,无牵无虑,哪里能领略到这其中的深意?如今听得周姐姐的遭遇,方始隐隐约约地懂得了一些。”
周芷若道:“我父母是被元兵杀死的,当年母亲临终前瞧着我的目光,我一直牢牢记在心中,只是父亲曾有遗言,命我不可报仇,当时我年纪小,心里还不知仇恨为何物,哥哥死那时,我也只觉哀恸难当,并无雪恨之念。后来年纪大了,事情懂得多了,才明白人生苦短,十之八.九苦恼不尽,难脱忧患之中,有时我心里只是想,倘若可以什么也不顾,于一远离世嚣之处,此生终老,岂非是好?”
这一番话,她在心头已想了很久,可是没有对灭绝说,也没有对静玄师姊说,突然在这海船之上,对着赵敏说了出来,此言语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赵敏听她说得诚恳,想了一想,道:“我也盼望这样。周姐姐,倘若有得那么一天,你当真能避世离尘,也稍带上我一个,成不成?”
“带你一起?”周芷若看了看她,淡淡一笑:“郡主娘娘千金之躯,岂能弃此富贵红尘?”
赵敏眉目一亮,说:“周姐姐,你这是把我瞧得忒也小了。我虽是个郡主,却也有不为人知的烦难,若能如你所说,抛开一切,那才是真正的自在逍遥,管他什么元人汉人,郡主百姓,我才不在乎呢。”
周芷若不禁失笑,道:“你眼下才多大年纪,识得多少愁苦,倘若一时冲动,跟着我去浪迹天涯,日后只怕追悔也来不及啦。”
赵敏以手叉腰,瞪了她一眼,佯恼道:“你也不比我大多少,充什么老成练达之士?”
周芷若笑了笑,道:“我自认离识见超卓还差的远,是不该妄加论断于你。”
赵敏哼的一声,歪着头兀自畅想起来:“到那时候呀,咱们便买两匹快马,四海为家,三冬落雪时,我就在雪地里舞剑,你便从旁再多教我几招,岂不美哉?”
她话开头说得忒般美妙,周芷若本也听得神思恍然,待闻到后半句,不由摇头道:“你这是既得陇,便望蜀,当天教你那招‘千峰竞秀’,已是我事急从权,坏了门规,过后想一想,亦觉得对本派先长愧疚懊悔。”
赵敏收回神来,望向了她,道:“说起来,那招‘千峰竞秀’除去换作左手以外,竟是连剑招也变了,与我在峨嵋派女弟子手下所见恰是相反,这难道是灭绝师太私下传你的妙技么?”
“并非师父传授。”周芷若摇了摇头,道:“告诉你也无妨。‘千峰竞秀’一式虽出自峨嵋派武学,可‘飞流直下’这一下子,却是我以左手用剑时,参悟得出,算得半招自创。”
赵敏美目睁大,看向她道:“周姐姐,我愈发佩服尊师生前的识人之能了。她遗命你接任掌门,令师姊们心有不服,那是她们妄自尊大,不识峨嵋派中有一柄蒙尘宝剑,深藏不露。”
听她诚心夸赏,周芷若倒也不得意,淡淡道:“此一式也算不得多么精妙,那日我脱口而出此招,不过是看在金花婆婆对本派剑法颇有钻研,才突发奇招,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听师父说,本派师祖郭襄女侠当年的剑法名动天下,那才是极高的,传到徒子徒孙手中,却已折损了几成。我虽有光复之志,但终归为萤烛之光,不堪你如此谬赞。”
赵敏聪明伶俐,有意要讨她欢心,便道:“咱们祖师奶奶自然厉害,周姐姐也并不差。”
周芷若果真抿唇一笑,嗔她道:“你又来胡言乱语,那是你祖师奶奶么?”
赵敏答得理直气壮:“怎就不是,我学了你的剑法,难道还不算是你的徒弟?”
周芷若无奈,竟给她说得张口结舌,答是不对,答不是也不对,叹道:“你……你呀……”
赵敏笑嘻嘻地道:“怎么,你说我不配做周大掌门的徒弟吗?”
周芷若自认口齿伶俐,却每每与这涎皮赖脸的妖女斗口,始终落于下风,眼下总又不能因着这等小事朝她动手,无计可施,只得道:“你别嘻嘻哈哈的,门户之事,岂能儿戏?”
赵敏渐渐敛了笑容,眼中却仍是亮盈盈的,道:“你恼我了,是不是?”
周芷若这时与她相距不过尺许,只觉她吹气如兰,一阵阵幽香送了过来,禁不住心中一荡,忙将脸转开了去,暗想:我险些儿又着了这妖女的道,偏偏她又总待我这样亲近真诚。唉,可真是造化弄人。定了定心神,说道:“赵姑娘,我知道你心里觉着我孤苦伶仃,心生怜意,一心想待我好,也是为抵消些心中的愧意。但你却不知,我今生今世,是不能和你要好做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