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糅碎
第二章糅碎
我居然真的就这样回归了所谓正常的生活。我穿着深色的衣服回到学校,翻开那些我以为我早就已经忘干净的书,干巴巴地念着教案里写好的东西。其实我自己都不记得这些概念是怎么进入我脑子的了,我也已经忘记我当时是怎么接受这些知识的了。我做了好多的演示文稿,把那些东西都放上去,大概这样就能听懂了。
唯一没想到的事情,是我已经上课一周后,我去高一(15)班的时候发生的。他们班的语文课总是排在下午,甚至经常是最后一节课。我习惯了清早上课底下学生都昏昏欲睡的朦胧状态,一下子面对这么多清醒的学生,我好像更能直观感觉到他们的痛苦。
也许是因为,我自己在他们这个年纪里,也很不好过。
我还是有一点也许是想要补偿当时的自己的私心,于是我经常打印一些与课业无关的小诗发给他们。我想他们每天都要面对太多的文字,早就失去了阅读的耐心,诗一首短短的,也很好读。
那天印的是博尔赫斯。我居心叵测地用一些极具刺激性的文字让他们记住我发下去的东西。我甚至都不需要解释,我知道他们那么年纪小,一定会被那些词句所捕获。
但是我那天去给(15)班上课发复印的诗时,复印少了。我站在讲台上,十五班那个瘦瘦高高的班长举手,说有人还没有。
我记得这个班长一直都是一个人坐的,坐在教室一个中间靠侧边的位置。她举手的时候,我才看见她今天是有同桌的。
有点眼熟。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从讲台上走下去,走到那个班长的座位前面。
原来那天我撞到的女孩子,不是什么初中生,是我的学生。她安安静静坐在靠着墙的位置,头发为了符合校规校纪扎起来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更乱了。她就这么看我走下来,没有说话。
“老师,这里少了一份,我同桌还没有。”班长看着我。
“你之前一直没来上课吗?我一直在你们班都是拿的58份,没有少过。”她一定没有来上课,我从未在这个班看见过她。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低下头。
“她生病请假了,老师。”班长代她回答了我。我想她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我差点就要顺嘴接着问下去生了什么病要在刚刚开学就请一个星期的假,但是上课铃响了。
“你们俩先看一份吧。一会你下课或者晚自习来3楼办公室找我,我把这个资料还要上个星期发的一些资料都给你。”
很多事情明明已经发生了,但是当时就是意识不到。
我走回讲台,又开始念干巴巴的教案,偶尔往那个女生的方向瞟一眼。她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她在写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晚饭的时候,在教师食堂碰见了佳慧。其实我兜兜转转又回来这里工作,我一直就不是很想碰见她。她是我十余年的朋友。她和我从小到大读的学校都是一样的,一所小学、一所初中、一所高中,后来大学她读的是省内的师范,我读的是省外的师范——其实现在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区别。她比我懂事,大学一毕业就回了这里教书,现在正在带高三的班。
我回地县的时候,听说她已经准备结婚了。我走进食堂,她朝我招了招手。我在她对面坐下。其实她的相貌变得好看了,现在她脸上擦着粉,经常穿着颜色不一样的裙子。
她一边吃着炸肉块,一边说着明明都在一个学校怎么现在才碰见我。
我笑着说顾老师带高三忙,自然是难碰见。佳慧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却转了一个话题。
“我没想到你会回到这里来。”
“那我应该要到哪里去。”
佳慧扯了张纸擦了擦嘴:“感觉你心高气傲的,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小地方的工作的。”
“我有那么高的境界吗?”我用筷子剥开淋着厚厚一层油的青椒肉丝,天冷,明明是刚刚打的菜都糊住了。
“你毕业一开始是想留在外面工作的吧,根本就没回来过,要回来你早回来了。”佳慧喝了口汤。
我毕业一开始是跟我那时候的女朋友跑了,整整一年没有工作,每天躺在出租屋里把我前二十四年积攒的眼泪全部哭干净了。
“留不下来,人家不要我。”我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也只能坐在教师食堂里和佳慧认输。
“外面也没什么好的,累死累活也什么都没有。我那些同学有些也去考研啊、深造啊什么的,但是你看我现在,二十几岁,什么都有了,我已经很满足了。”佳慧甚至在安慰我,“说不定以后我们俩可以搭班呢,我从小就觉得你作文写得好,教起学生来肯定厉害......”
佳慧的话好长,长到我注意到教师食堂每一个桌子的旁边都插了一个花瓶,放了一只仿玫瑰的假花。那花实在太假,劣质的材料和虚假的刺眼红色,就像从来没有看过正常的、健康的花开放过一样。我忽然有点恶心,连带着饭也不是很能吃下去了。
佳慧说高三的晚自习要提前半个小时,她急着回去看学生。我表示理解,点点头说下次有空再聚。
佳慧走后,我不安环顾了一下周围其他还在吃饭的老师。确定没人注意,把那盘根本没怎么动过的饭扔进了泔水桶里。并且决定,我以后尽量不要再来食堂吃饭了。
我的办公室是在年级语文组里,一个把至少30个语文老师塞进一个并不算大的空间的地方。我被分配到了最边缘的一个格子间,给了我一台启动都困难、经常黑屏的电脑。开学不久,我并不大的桌子上已经堆了不少资料和试卷。我拼拼凑凑地找了我上个星期发给学生的那些资料,但是确实没有多一份给她的、今天发的资料了。
可是我甚至都不知道晚上她会不会来找我,就算她来了,把这些东西拿给她应该也够了。
我抽出十五班的学生花名册,我知道我找不出她名字。一个和我一起进来的年轻老师文子抱着一盒子零食走进来,看见我坐在办公室,问我今天晚上也上晚自习吗。我摇摇头,说我要写一份学校的新教师心得材料,用学校电脑写。
文子晃了晃脑袋说她也还没写,不知道要写什么。文子问我要吃什么零食,接着便像抓阄一样在盒子里抓了一把东西放在我桌子上。我吃惊于文子好像总是很有活力,对任何人都是一副永远热情的样子。
文子的桌子就在我的斜前方,她转过头来,一副神神秘秘地样子:“你知道15班的事情吗?”
我摇摇头。
“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文子皱了皱眉,“你不是已经在那个班上一个星期课了吗。”
“我上课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我干巴巴笑了一下。
“15班上个学期是全年级最难搞的班级,把那个新上任的班主任都给气辞职了。闹事的学生、打架的学生、早恋的、自杀的,各种问题学生都在里面。”文子的眼睛圆溜溜的,紧紧盯着我。
“一中里的学生,不会这么难搞吧,毕竟都是中考考得好才能来的。”我回应着,其实我对这些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那个班只要别在我的课上乱就可以了。
“退学了好几个,还有几个留校察看。你既然觉得没什么问题,那大概是那些学生都老实了吧。”文子转过身去,我终于打开了那个破电脑。有几个老教师从门口进来,文子一看见她们就热情地打招呼,问她们要不要吃零食。办公室里一下子就吵起来。
她们一吵,我更没心情写心得了。我没什么心得,也没什么可以想的。其实来之前我把这里想的更烂,毕竟我自己也曾经在这里以学生身份待过三年,但是来之后我发现这种生活姑且还可以忍受。说不清是因为我偶尔挺陶醉在讲台上讲那些文章字词里面的感情流动,还是我看着好多年轻的生命在我面前像星群一样划过。
在这个封闭的地方,我扮演着一个抽离的、温和的、漠然的管理者。我怀疑我现在的感觉良好,只是因为我有某种斯德哥尔摩倾向。我明明已经在这个地方遍体鳞伤,但是我最后又选择回到这里,永远待在这里,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
这些大概就是我的心得。
我敲了几个字,那群老师在大声讨论着备孕的事情,一会说医院一会说老公,吵得我根本就写不下去。以前我只觉得教室头顶的灯又白又刺眼,现在发现办公室的灯也亮得让人难受。我从桌子下抽出一张白纸,鬼使神差开始写那首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高中的时候就把这个反反复复读,只觉得写得好美好美。后来念了中文系,不敢再谈什么喜欢或者感想,只觉得大家都知道这首诗,我再反反复复强调自己被感动有点落俗了。最后再想起这个诗,已经是在回地县的火车上。那晚月亮好亮,我居然在祈祷那趟火车永远都不要到。我的身体沿着铁轨被带离,我又回到了最初的轨道。可是我闭上眼睛,是我赤身裸体和前女友站在镜子前,她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在我耳边轻轻念着,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很莫名其妙也很诡异,我分不清这场面是戏剧演到此刻需要的诗一样的语言来表达感情,还是一出刻意引经据典但是无比蹩脚的搞笑喜剧。但是无所谓,反正下一刻两人都沉浸于肉欲,我也不再纠结我是个丑角或者悲剧配角。每一次都是这样,她的手在我肉体上游移那一刻,我突然后知后觉为什么人会沉溺于快感的欢愉。
在那一刻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把我过去经历的所有挣扎痛苦不堪愤怒全部抛弃,我把我自己全部投入这一场情爱里,我梦想着燃烧殆尽。我遗忘我学过的所有道理、所有规矩、所有本应执行的程序,我从此以后就只做我自己,我向所有人宣告从此我被她的爱唤醒。
上课铃响起,那些老师纷纷走出去,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外面天早就黑了,我的电脑文档字数显示50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