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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结束

第二十七章结束

有学生开始穿夏季校服了。除了袖口和衣领是深蓝色的,衣服其他地方都是白色的。我觉得这是所有季节里校服最好看的一件——尽管当时我读高中的时候好像夏季校服就是这个款式的,但是我后知后觉我已经不能再穿上它了。

我去理综办公室找张志刚老师要班级材料的时候,看见他正戴着眼镜在认真研究着月考成绩的排名表。我问他怎么看得这么认真。他说他在算高二分科后可以去实验班的人员名单。

他操作电脑明显不是很熟练,只能用手指着屏幕:“我算了,我们班成绩好的虽然不多,但是他们在年级排名都是很前面的。我估计这次大概要走五、六个。”

他的手指卡在张嘉楠的名字那里,而张嘉楠名字下面就是李澜:“理科实验班的应该就卡在张嘉楠这里。”

张志刚老师“嘿嘿”笑了几下,说:“李澜留下来也好,她当班长还是很能管事的。”

“学生自己知道这个排名吗?”我一边看着资料一边问。

“他们想知道,但是我懒得告诉他们,免得有人话多。”张志刚老师把茶叶杯拧开,“宋老师,高二不知道你还教不教15班啊?你是新老师,你们语文组的主任有没有告诉你啊?”

总之高二无论怎么我都不可能再教张嘉楠了。我摇摇头,把资料清点完了就走了。我回到办公室,里面的老师也是在算着可能被分去实验班的排名。只是知道张嘉楠可以去一个更好的班之后,我有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这就是你可以离开的第一步吧。

我又想起来她那篇作文。她以后真的可以去很好的大学学她想学的东西吧。光是这样想着,我好像隔着远远地就感觉到了我无法触碰的自由。在我年复一年在这里虚度生命的时候,她可以去很远的地方找她想要的答案。

“真的吗。”

杨羽的声音又出现了。在嘈杂的办公室,她冷冷的声音比这里任何东西都冰冷。

“我还是排名前几的大学毕业的研究生,最后做了什么?无人在乎的学校行政。”

“她和你不一样。”我反驳她,但是其实我没有什么论据。

“有什么不一样?她可能比我妥协得还早。”我好像听见杨羽在笑,“你还没有听懂她跟你说的话吗。”

上课铃的声音很刺耳,也让办公室变得安静了些。老师在门口进进出出,门不断被打开又被关上。

“你知道你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什么吗?”杨羽的声音好像是从我嘴里生发出来的。

“你不是最擅长了吗——你可以去求啊,求求老天让你们运气都好一点,求求一切事情都像你幻想的那样顺利。就像你当时每天偷偷在房子祈祷我能找到教职或者申上博士,就像你最后反复求我不要走一样。这样你反复祈祷的美好的生活就会降临在你头上。”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为别人祷告。你什么时候才能认识到你自己是最可怜可恨的那一个呢。”

我妄想过的美梦全部变成了狰狞的形状卷土重来。我只是真挚地希望着有一天拉着杨羽的手走在街上,她考得了她喜欢方向的博士,我也可以靠写书维持生活,我们有了一栋宽宽的房子,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了。

我的幻想我自己都羞耻于说出口,一旦冒出了一点由头还会被杨羽嘲讽。而现在那些曾经的想法已经成为了把我钉在耻辱柱上拔不掉的钉子,让我的贪婪和懒惰种种罪行永远从过去到未来流着无尽的血。

而这是我应得的。

我盯着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辞呈发呆。手机里投递出去的工作简历却没有任何回复。

“老师,谢谢你去医院看我,还给我资料。”我真的不知道张嘉楠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电脑上的辞呈。

她往我的桌上放了一个看起来就很漂亮的盒子,我看见上面写着什么黄油饼干。我和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说话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眼相对,好像就只有这样尴尬的沉默了。我开不了口说什么客套的话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张嘉楠突然给我搞这出。

“那老师你忙,我先走了。”张嘉楠转身就要走。她还是穿着秋季校服,但是已经看起来很薄了,感觉校服底下套着的也是一件很薄的衣服。

张嘉楠,你送我这个是在和我告别吗。

我是不能把这句话问出来的。无论怎么样,我和张嘉楠的相处时间已经只剩下一个多月不到了。

她走了。我好像连把饼干放下去收进抽屉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感觉动弹一下都很困难。我感觉渴,我拿起一旁的杯子喝水,但是手好像失去了控制,水湿湿嗒嗒顺着杯子漏下来,弄得我的头发黏糊糊的。

我发微信跟教务那边的老师说我下午要请假。我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一阵眩晕侵袭了我,我感觉头重脚轻,离开办公室都很困难,更不用说走回去了。仅仅是走回去,就好像是服一场漫长的苦役,我怎么走都没有尽头。

我几乎是打开了房子的门就找床躺下了。不困,而且我也不想再做任何噩梦了。但是我缩在那里能够给我安全感,我把窗帘拉上了,没有地方是亮的,我已经做好下辈子就在这种昏暗里生活的准备了。

我闭上了眼睛。我真挚地希望我不要再睁开眼睛了。

结果还是做噩梦了,梦见我在写反思。我坐在四周都是白墙的窄小房子,用只有一点点笔尖的圆头笔写反思。

“我好像从来就没有做对什么事情。我回到这里,只是因为我觉得我可以重新去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但是我明明从一开始就做不到。我身体里面有一部分的骨头已经永远的碎掉了。我试图证明我的努力,我生活得如此用力,但是我还是无法忽视那种碎裂的感受,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并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结局。

我不应该来这里当老师的。因为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些事情发生然后感受这种无能为力。”

写到这里,我眼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是张嘉楠。她和她那天受伤时候一样,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胸口,无声地告诉着我,她又一次受伤了。

“我不知道我对张嘉楠的感情能够定义成什么,但是我不想再看见她受伤了,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我所身处的房子轰然倒塌,只剩下一片废墟。我的手里全是血,我低头看,是杨羽躺在那里,四肢扭曲畸形,像我那只摔死的兔子。我跪在她面前,用手轻轻碰了碰她,顷刻间她便化成了一大堆血红色的羽毛,在我的整个世界肆意飞舞。

“宋旧。”

她在叫我。

“宋旧。你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吗?”

我只是一直长跪不起。

“你需要吃我当时吃的药。你需要好好睡一觉。你需要变得迟钝。你需要没有心思和精力再去想这些所有事情。”

“你需要忘记你的骨头已经折断了。这是你唯一活下去的方式。”

我感觉好像被什么人抱住了,然后我就在这种温暖的怀抱中沉沉地睡下去。

后半夜我起来吐了一次,很奇怪,我明明没吃什么东西,却一直在吐,好像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吐干净了。我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之后,我先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是我妈陪着我一起去医院的,尽管医生建议我最好是住院一段时间,我妈还是保守地认为先开药就可以了。我妈帮我收拾了东西,说让我先搬回家里住一段时间。我本来是想请长假的,但是最后还是把辞呈和病历单一起发了上去。后来也基本都是我妈在和学校谈,我没怎么参与,我只是坐在家里发呆。

杨羽的声音消失了,甚至后来连那一段经历也变得很模糊了。我在家的这段时间,方理偶尔会约我出去走走,他来我家接我的时候,我妈总是要悄悄拉着他说话,或者给他塞点东西。我在家吃饭长胖了不少,也可能是因为吃药的原因。

夏天的时候,因为我不怎么太愿意吃饭,最后还是去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出院后没几天,方理就说带我去海边玩,我妈也鼓励我去,然后他是在海边同我表白的。我也觉得他对我挺好的,也就答应了。那天在逛商场的时候看见了一盒好熟悉的饼干盒,我盯了很久,才想起来是张嘉楠送给我过。但是我没有再回去学校,所以可能还在办公室里,也可能已经被清走了。我的眼前出现了空空的教室和办公室,忽然眼泪就莫名下来了。我好久没有这么剧烈地哭过了,我脑子里出现了一只被扔进垃圾桶的、没有开封过的饼干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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