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冰封 - 折骨 - 药烂 - 女生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女生言情 > 折骨 >

第十八章冰封

第十八章冰封

留给学生烧烤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一两个小时,今天出来这一趟,大半时间都花在了车程。司机急吼吼地喊着让学生赶快收拾完垃圾上车,学生却不急不忙地分拣着还可能能留下的食物。我们带已经吃饱的肚子上车,心却比刚刚来这里的时候空了好多。我站在车门前数人数,车门关上后我又数了一遍人数,确认没有人被丢下后,车又悠悠地踏上了回程。现在车上的学生就安静多了,不再唱也不再闹了,低头打游戏或者睡觉的人更多了,好像又回到了我大学每个星期都要乘坐的地铁,除了小孩没人再有力气吵闹的列车。

我继续在全是空位的第一排坐下,打开手机所有的应用程序都翻了翻也没什么好看的。头靠在窗户上准备眯一会,却被汽车减速带震醒了。

睁开眼睛才发现旁边已经坐了个人。

张嘉楠静静地坐在旁边,好像是在看着汽车前进的方向。看见我在看她,才把头偏过来:“我坐在后面有点晕车,可以坐这里吗?”

我点点头。她好像也没有继续要说些什么的意思,继续看着前面发呆。汽车前面玻璃里只有重复的高速公路,而为了防止被太阳晒,车内车窗的深蓝色窗帘都是拉上的。我想把饮料拿给张嘉楠,两瓶都给她,但是我的困意上来了。

我靠着座椅便睡过去了。路途中间有好几次波折,我只感觉迷迷糊糊顺着车左摇右晃。我再醒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张嘉楠还是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她的耳朵上挂着无线耳机。

我打开包,盯着饮料发愣,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递给她。我又把包关上了,继续在怀里抱着,准备等下车解散的时候再给好了。

后面又开始响起吉他的声音。这时候车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吉他声,缓慢地拨弦,听不出是什么歌。我拉开窗帘,外面的天有点红又有点黑。车辆驶出高速,四周开始出现了平房、商店和人烟。

吴明义轻轻哼着,人声好像只是为这段吉他的伴奏。

“你呢。”

“你会怎么形容我呢。”

“我不辩解。”

“你尽情发挥。”

“你说说。”

“快啊。”

睡醒感觉整个人都是晕的。有学生走到前面来,问我可不可以直接在安置区下车。我满脑子都是吴明义的声音,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他要问的问题。我摇摇头,说统一去学校清点完人数再走。

那学生不高兴地走了。我也不知道如果是张老师在这里,他会不会同意这个要求,而这个学生又会不会给他甩脸色看。手机响了一下,我去看,是张嘉楠把照片发过来了。我站在树下面,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眼睛是肿的,脸也是肿的,总之不怎么好看。我是讨厌拍照的,实习结束的时候有学生说要和我拍照我都拒绝了,果然拍了也没什么好结果了。

“老师,你拍照都不笑。”张嘉楠把耳机取下了。

“我不笑眼睛就小,我笑起来眼睛更小,更不好看。”我合上手机。

“很好看啊。谁说过不好看?”张嘉楠很认真地看着我,“我要是有老师长得这么好看——我不可能有老师这么漂亮的。”

可是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透过车窗看见了张嘉楠,就记住她了。

我从包里拿出饮料:“早就想给你了,我欠你的饮料。”

张嘉楠笑起来:“谢谢老师。”

大巴开始减速,拐进了某个岔道。我开过这条路的,我知道再开几分钟就到学校了。我喊着让学生做好下车的准备,说我们在校内清单完人数就可以解散休息了。

可能是因为今天晒了很多太阳,我回去没多久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也很清爽,一路去上班的时候我看见草坪里长出来的花啊草啊都很高兴。我就着之前的工作进度修改着ppt,课余时间也都在看一些名师的公开课课件,这么一日日过着,到了公开课的日子。

我本来是不想选15班来上公开课的,但是15班不用找其他老师调课,上语文课的时候直接带着去上就是了。公开课全部都在录播教室里上,那是把一个房间用透明玻璃拆成的两个房间。前面是教室,后面是评课室。我和学生都成了玻璃房里的动物,任由后面的人观赏评判。这种明显与平日课不同的作秀让我感觉不太好,尽管无论在大学还是单位,那些权威人士都已经反复在告诉着我,公开课讲课评课是老师必须的成长路径。

我学着那个视频里的样子,发了预习单,在黑板上设计繁复的板书,找一条线索把整堂课都穿起来。我已经与原来的文本脱离太远了。选择什么职业,就是把自己活生生挤进这个职业规定的模具里,早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形状,变成了这个套子里茍活的、做给他人看的、为了让别人满意的工作。也许让大学、甚至高中时的我来讲这个文章,我都能讲得更设身处地,因为我是用着我被这个文本打动的感情来解释它的。

可是为什么我要反抗这套模具。我对文学没有恨意,最多只是悲哀,我对教语文也没有恨意,最多只是失去了信心。我竟是这样迟钝地、在公开课讲台上才发现我固执反对一切将要改变我的东西。但是我已经被改变了啊,我已经失去了我的爱情,我付出了代价,我希望我能重新回到一个正常的生活秩序里去,难道我寄希望于这些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吗?

还是说,如果没有公开课来提醒我,告诉我到底是在做什么,我就可以日日厮混下去。

“那么现在我们来总结,文章三、四段回忆了夫妻哪几件事?这样写又有什么作用呢?小组讨论2分钟,我请同学起来发言。”

我看见张嘉楠好像快睡着了。她眼睛已经闭上了,但是又不能像平时的课那样直接趴在桌子上睡,只能一下又一下地点着脑袋。我走到他们小组的旁边,手直接搭上张嘉楠的肩膀,想把她叫清醒:“你们小组讨论得怎么样啦?”

我能明显感觉到张嘉楠抖了一下。这一组的组员开始告诉我他们的想法。这一点点的小插曲不会影响整节课的进度。

总之公开课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完了。后面的评课我也只是呆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他们在讨论评价的东西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不断点头,重复道歉,反反复复说着我会下去继续学习。上次骂我那个组长也在,她是最后一个发言的,第一句话就把我整节课的思路给否了,第二句话又说我和学生没有互动、没有给学生学习的自主性。

就这样吧。我终于把这学期的第一节公开课熬完了,但这又仅仅只是个开始。这只是份工作,占据了我每天大部分时间的工作。

我在办公室昏昏沉沉睡了一个中午,数着下午只有一节课,熬完这节课我就要回去一睡不醒。

我是被一声毫不客气地开门声吵醒的。

“那你也不能影响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吧。你在门口和班级门口又喊又闹,学生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了。”陈组长的声音也没收敛,一副要人干起来的架势,“今天中午语文组没人,我们就在这里聊。”

一个头发已经掉光的、近60岁的男人坐在办公室谈话惯用的沙发上。他的衣服很旧了,但是又是正式的灰色工装,胸口那里还有字,好像是某某公司。他的脸色很不好,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眼睛也血红血红的。

那男人说话了:“你是领导,你自己说这个事情对不对。”

陈组长叹了口气,声音收了一些:“无论怎么样也不能扰乱教学秩序啊。”

我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还以为是又有家长过来找麻烦。直到我听见了下一句。

“我觉得不结婚不生子就不配做人民教师!这个规定应该写进你们教师的法律!老师都不做带头作用,这个国家以后还怎么办。”

我反应了一会才理解我听到了什么。

我的喉咙里好像卡了东西,无论我怎么试图忽视它,但是它就是不舒服。我感觉我的身体是空的,心脏很不舒服,它每跳一下就要花费我好大的力气。我想吐,但是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场合。我想起好久以前,我也是因为不舒服没有去课间操,结果碰上了班主任来班上检查。我只能躲在最后一排的桌椅底下,祈祷着她不会仔细过来查看这里有没有漏网之鱼。

我轻轻推开椅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缓慢地找着可以让我钻到桌子下面去的空隙。我缩在下面,背靠着桌子的下部分,并不知道可以看哪里。我感觉冷,起鸡皮疙瘩都感觉从小腿一直蔓延到大腿根。我想打开手机去看时间,按了好几下按键都按不开,手一直抖。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