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春游
第十六章春游
新老师是必须要接受公开课任务的,学校还其美其名曰“新进教师公开课”。这个学期上一次,下个学期再上一次,还要比较有没有进步。我刚到办公室,有个应该也是新进教师的年轻女孩走过来,问我有没有选好公开课的题目,她要汇报上去了。
我知道这又是一段漫长折磨的开始。我看了看她,说:“《与妻书》。”
她听完这个题目,匆匆忙忙说了句“谢谢”,就又回去了。
其实我也是前几天备课的时候才又读了一遍这个。我高中的时候教材上没有这一篇,第一次接触是在大学,但是也就是篇阅读篇目,随便囫囵吞枣看了看。自古往今怀念妻子的文字数不胜数,只是再厚的感情用字写出来也会变薄,只有等着看书的人真正经历过了才能看出字里的浓烈。昨天我睡着了,半夜又做噩梦了,摸黑着试图去找杯水喝。我以前是怕黑怕鬼的,并不是因为我看见过,而是因为我害怕未知的东西。我现在倒是不怕了,要是能碰到鬼就好了,我还有话要问,我想知道杨羽去哪了。我就这么想着,白天读过的句子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
我看了眼课表,上午第三节才有课。我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继续睡下去。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节课课间了。翻开手机,工作微信群里又是无数个通知,其中有一个说公开课安排在下周一,请各位参加的老师自行调课。
“明天是去秋游吗?”办公室里有人在问。
“你们怎么消息还没有学生灵通?”文子刚刚下课,抱着语文书进来,“这个星期天气好,本来是下个星期的,但是临时改到这周了。”
“去什么地方啊?”
文子把书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我也是听我师傅说的,好像是分批去,就是隔壁乡里的什么地方吧,可以看看花搞搞烧烤什么的。”
太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电脑上,屏幕都开始反光。我拉了拉窗帘,抖出了好多灰尘。
“那不是班主任是不是可以放假休息啦?”
文子摇摇头:“怎么可能。要坐班。当然要是老师教的班都去了,老师应该也可以跟着去吧。”
正说着这个事情,手机上15班班主任张志刚就给我发消息了。他说15班后天要去,但是他要出去学习,问我的课能不能调一下,拜托我带着15班去。
要是可以天天带学生出去玩就好了。
我答应下来了。好像我的心情也好了一点。邱秋昨天最后还说了一句话,说长久地处于沉闷环境里的人是无法想象轻松的生活的。她让我放下那些书或者稿子,用更直观的方式来让自己感受活着。所以她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其实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无非又是想起了杨羽,想起了那些不费力气就能存在的时间,想起了我们一起吃过的饭、喝过的酒、打过的游戏。我如今仍在反刍就是我无法割舍那段时间的最好证据,可是我未来又已经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日子了。
我失去的何止是她呢。
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
其实是我自己选择的,这种没有未来也不想去问以后的生活吧。
我一连上了两节课,嗓子也哑了,人也没精神了。午休,我坐在办公室修改公开课的ppt,进度很缓慢。我无法深入浅出地把课文知识点和感情串联在一起讲,我给自己的定位就是把每一个知识点讲得清楚明白。教参上罗列着以后可能在考试中遇见的知识迁移题型,我只想着把这些讲明白就好了。
至于文中情感,他们日后若是不幸,自会领悟了。
只是在写翻译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注意到,是眼睛模糊了。好像啊,人类相爱的时候彼此要说的话和情感都好相似啊。
“你从地铁上下来,我在出站口等你,我会抱住你,然后拉着你的手带你回家。去我们家的路有点难找,因为我们的房子藏在这片小区的后面,我们会爬过好几个小坡,路过好几家小吃摊子,然后看见一处亮亮的地方,那儿就是我们要一起住的地方了。按电梯上15楼,左拐第一个门,密码是你的生日。房子小小的,但是你一进去就可以看见我给你买的零食,餐桌上放着好多你喜欢的葡萄,沙发我已经收拾好了,我们可以一直在那里看电影......”
我沉溺于语言编织的幻境中太久了。我想起我看过的那些有囤积癖老人的视频,我的心里和他们的房子一样堆满了别人一看就质疑为什么不扔的垃圾。我坐在废品堆中间,成为这里驻守的最后一个人。没有力气也不想去把一切收拾干净。
我就这样混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还持续下去是为了什么。
春游前一天晚上,我本来想着去附近超市买点东西,但是最后还是没能出门。我蹲在安置区的房子里,把《与妻书》的演示文稿做好之后就一直在看电视。我不再看那些过于复杂或者过于深刻的电视剧或者电影了,我也不想再通过审视虚构人物生活的方式来探究某种困境或者体会某种感情了。我开始看很久以前烂过大街的肥皂剧,里面的爱恨拉扯好像能让我忘记我的处境,我闭上眼睛好像就可以活进那些电视里,那些人物好像都过于明确的被自己的情感牵引着,就这么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没有需要停下来思考的时候,也没有反复纠结的过程。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多。外面天还是灰蒙蒙的,电视剧已经播放完了,开始放那些打打闹闹的花絮。我翻出手机看着天气预报,说是阴天。
我爬起来,翻开衣柜。近几年我浅色的衣服越来越少,以至于我现在翻遍了衣柜也只是翻出了一件白色的裙子,还很薄。这件裙子是杨羽送我的,准确来说,是我觉得喜欢,然后她买了给我的。
咬咬牙还是穿上了。我又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大衣,把这件裙子遮得严严实实。我出门去买早餐,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两瓶柠檬茶。早读的铃声刚刚响,我便去了15班。班级里已经很热闹了,以前都是堆满书和本子的课桌上现在堆满了食物。我看他们都拿着好多生的肉和蔬菜,我问这是可以自己做饭吗。
李澜笑着点点头,说这些是准备去自己搞烧烤的。她还说,昨天晚上张老师已经分了好组,他们一个组一个组地去附近的超市买了食材。我一时间不知道我是应该庆幸自己没去超市还是后悔。教室里的学生一个个看着比上课有精神多了,他们讨论着从其他班听说的春游的细节。
学校安排的大巴停在门口,我带着排成两个队列的班级跟着前面的班往前走。大巴车上学生也是吵吵闹闹的,我一边叮嘱着不要吃太多零食以防晕车,一边重复着春游需要遵守的规则和安全事项。张嘉楠也是和李澜坐在一块的。开车之后,我便坐在前面了。学生们开始玩各种游戏,我听见了手机游戏启动的声音,或者真心话大冒险。我用微信问隔壁班老师车程大概需要多久,又戴上了耳机。
“大概三个小时吧。”
好漫长的车程。尽管我戴上了耳机,但是我还是听见了后面有吉他声。我回头,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一群男生在嚎着,吴明义坐在他们最中间,弹着吉他。我摘下耳机,终于听清他们在弹什么,《遥远的她》。他们好像都会唱这首歌,用着并不标准的粤语大声唱着——准确来说是喊着,一点没有张学友那种温柔的感觉,只是为了大声唱歌还嘶吼着。
尤其是那句“遥远的她——不可以再归家——”。
吴明义一直低着头弹着吉他,我好像没有见过他这么地做什么事情的样子。唱到副歌高潮的时候,他也张开嘴开始唱。他平日说话不收敛音量,唱歌时也一样,但是他唱得很好听。这首歌本来就苦苦的,他的声音好像很适合这首歌,他好像确实明白这首歌在讲什么。
一首歌唱完,大巴里安静了好几秒。原来大家都在听他们唱歌。后排有男人恶作剧般带头开始鼓掌,随后大家都纷纷鼓起掌来。
我感觉我身上一暖,看向窗外,太阳出来了。
有人在问:“吴明义,你会不会弹《稻香》啊?”
“会啊。”我甚至能听出他的回答里有几分骄傲。
“你弹,我们都可以唱。”
吉他声又响起来了。我不知道现在的高中生也是这么喜欢周杰伦。一开始大家都有点找不到调,这首歌的词又很多,是吴明义一边弹一边唱完了主歌,直到副歌的时候大家才都跟上来。大巴已经驾驶出了市区,高速两旁都是绿油油的、延绵不绝的山。太阳把一切都晒得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