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困倦
第十章困倦
那女人听了没几句话,眼睛红了。她想控制自己不要失控,但是她的眼泪像扯断了线的珠子一个一个往下掉。她用整只手去抹眼泪,妆没有花,但是黑色的眼线下红红的眼睛看上去有些狰狞。
可是张老师就跟没看见一样,没有停下说话:“上学期他已经是留校察看了,学校已经给过他很多机会了,但是他这样下去,整个班都被搞得乌烟瘴气。”
说起吴明义,我顺手翻了翻昨天考试的卷子,他这次倒是交了,但是默写题一个都没有写上,其他的题也都是随便写两句就草草了事。我叹了口气,张老师那边还在继续:“今天是没有去化学办公室,你看看他那个作业,我都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开始改。宋老师,你那里有没有吴明义最近的作业或者卷子什么的?”
条件反射一样,我举起那张卷子,像个被老师点到去完成那些背黑锅任务的学生,向他们谈话的地方走过去。
“这次考试他空了不少题......”我之前也没怎么作为老师和家长打过交道,更多的经历是我看着我妈和老师们打交道。他们好像在热切地讨论着一个人的未来,但是那个人不是我,只是他们期许里的我。
张老师打断了我:“你看吧吴明义妈妈,他不仅化学空题,语文也空,他的心从来就不在学习上。之前学校的建议是休学或者退学,我接班主任的时候我说我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学生,但是现在这样我也很难做。而且不知道吴明义有没有和你沟通过,他跟我说过,他不想读了,自己要申请退学。”
“不会的。”女人的话已经哽咽,顿了一会她才又擡起头看了看张志刚,又看了看我,“老师,吴明义是从村里的初中第一名考上来的,他可能是要慢一点,但是他不至于说什么都学不会。他的学习是从小我自己带的,我也是省里面师范大学的毕业生。我觉得他还是受高一上学期的影响比较深,他对很多东西有抵触心理。”
“吴明义妈妈,休学这个事情不是我先提出来的呢,是他自己说的。”张老师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拨弄他平时手上戴着的珠子。
“问题是现在家里没有人来看着他啊。我和他爸爸都得在外面做生意,因为前几年他爷爷生病了欠了不少钱。他在学校,还有你们这么专业的老师来教导他,他要是回去了,那就是真的没办法了,肯定比现在更糟。我现在对他的期望不高,就是希望他能混个高中毕业证,要是他能有什么高职的毕业证更好。”女人又干巴巴扯了一个笑容。
“他现在是还没有惹事到领导那里去。万一哪天,他又玩手机或者抽烟被领导抓了,估计到时候肯定会勒令退学的。”张老师一下一下地转着珠子,“这样下去也不行啊,吴明义妈妈。这个孩子以后干点什么出来真的说不清楚的。”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他明明,明明小时候那么乖,好听话......”提起过去,女人终于压制不住自己的哭声,发出一声悲鸣后又立刻噤声。我好像清楚她下一句要说什么,她要骂天不公平,要质问为什么生出这样的孩子,要锤着胸口说自己没有做错过什么事为什么这样。
我妈也这样反反复复在我面前、在别人面前哭过很多次的。
而旁观者无一不感同身受心碎。
我也跟杨羽、杨羽跟我也哭过很多次。但是那种哭是不能拿出来说的,没有人会感动的,没有人会在乎的。或者换句话说,时至今日我依旧会为杨羽哭,但是我又要怎么解释这些眼泪的来由与痛苦。人通过泪水来将痛苦具象化,我心魂碎裂最后变成眼泪一直下坠,而那只不过是一堆无用的水。所以我劝自己不要再想了,不要再问她为什么选择跳楼,不要再回忆那些千疮百孔的过去,要放手。
其实不放手的也就只是我一个人而已。
“吴明义妈妈,我觉得吴明义他是个很有性格的人。很多事情我们还是应该和他本人开诚布公地谈,问问他自己到底怎么想的。他已经快成年了,可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了。”我把那张被他俩反复捏过的语文卷子叠好拿在手上。
女人吸了吸鼻子,轻蔑地笑了一下,好像是在笑我这么年轻也来指导她了。随后,她看向张老师:“那一会上课了就把吴明义喊来吧,我们一起聊聊他到底是要干嘛。张老师,你第一节没有课吧?”
张老师摇了摇头:“我有课我也得把你们这个事情解决完了啊。”
女人又苦苦地笑了一下,坐在沙发的一角喝水。我看了看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现在应该也回去不了,只是待在这里看张老师和那个女人对峙也让我难受。我强撑着精神把剩下没有改完的卷子改完,就匆匆抱起准备放在15班讲台上。
我走进15班的时候,看见底下还坐着几个中午没有回去的学生。我看见了张嘉楠。她在一边看着什么书,一边啃着糯米饭。
“都冷了。你就吃这个当午饭?”幸好她轮换座位了,已经换到了比较前排的位置,我放好东西往下一走就是她的座位。
她明显没有想过我会出现在这里,有些不知所措:“啊......我早上一口没吃,中午再不吃就浪费了。”
“那你也不能吃冷的啊。”其实我想问她今天中午为什么不回去。但是我好像已经知道了,我凑近看她翻的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公式,和今天早上黑板上那一堆长得很像。我本来还想说办公室里有微波炉可以热一热,但是感觉自己说多了反而可能是打扰她了,咬咬牙又撂下一句:“下次不要吃冷了啦。”便走了。
回办公室,里面多了几个吃完饭回来的老师了。张老师依旧在和那个女人一条一条研究吴明义的成绩。我继续写读书心得,也不过是一边盯着字数一边不断胡乱编话。
我今天还带了一点草莓过来,于情于理我应该也一并拿到张老师和家长那里让他们分着吃,但是他们估计忙着研究成绩也没什么吃水果的心思,我也不想再引起他们的注意。我用手把草莓蒂拔下,发现有一颗草莓烂掉了。它的表皮上开了一个洞,洞口周围有腐坏迹象的棕色痕迹,里面溃烂完了。
我下午第一节有课,第二节是语文组例会,整个下午一口气都没歇。语文组例会的时候,组长问我们这些新进教师各自的备课情况和上课感受,并话里话外都在说着这次月考会关注我们的成绩情况。开过例会出来,一起进来的新老师邱秋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又去了食堂。邱秋夹了很多豆腐丸子,一边嚼一边介绍着自己是省会师范硕士毕业的,抱怨着早知道这个学校事情这么多就不来了。
“人上班不就是用生命换工资吗?”今天的菜不是冷的,鱼香肉丝甚至还挺好吃的。
“就这几千块的工资,还没老公一个月给我的零花钱多。我本来是要在省会找个工作的,但是他工作变动了到下面来当领导了,就叫我一起下来了。我本来只是想找个事情做,结果找了这么一个事多钱少离家远的活,还天天被组长威胁要出成绩——那些学生自己不好好背课文,怎么出成绩。”邱秋摇头晃脑地吃饭,她的耳环也跟着摇。
“这批新进的老师,除了那个免费师范生,其他应该都是临聘吧。你也是吧?”邱秋看着我。
“是。”我其实觉得这个话题在教师食堂讨论有点敏感了,“怎么,你想干完这个学期就不干了?”
“就天天威胁人......”邱秋用筷子翻着饭,“天天上班,根本回家就待不了多久,没有一点休息时间。你是坐在语文组办公室的吧?我因为教的班都在高楼,分到了理综办公室,里面一半的老师都抽烟,每天那里都烟雾缭绕的。”
“啊?我还以为学校老师一般都不抽烟的。”我也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想着我怎么不再多打一点鱼香肉丝。
“你是不是就住在学校附近啊?那天我看见你了,一个人拖着两个大泡沫箱子往安置区走。”邱秋笑嘻嘻地看着我,“如果以后你要回主城什么的可以来问问我,我老公都是要来接我的。我一个人在理综办公室,朋友也交不到。”
“语文组就好交朋友啦?”我觉着她说的话有些好笑。
“至少没有那么多人抽烟,还不停地在大声讨论题目,也不断地有好多学生来问题目。一天都是乱糟糟的。你今天有晚自习吗?”
我摇摇头。
她叹了一口气:“真好。我今天连着一下午的课,还要守晚自习。”她又开始用筷子挑拣碗里的饭菜,一副挑食的小孩样子——莫名想到了张嘉楠,也不知道她下午去好好吃饭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