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坠鸟 - 折骨 - 药烂 - 女生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女生言情 > 折骨 >

第八章坠鸟

第八章坠鸟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没有睡好,我提不起精神来讲李白诗中的澎湃与恢弘,而台下的学生也早已不是自信洋洋念着“天生我才必有用”的阶段。我让他们朗读,用一种强迫的形式在他们的脑子里灌进李白的诗句与身影,用一种笨拙的方式隔着时间与空间的巨大沟壑去触摸那些描写出来的自由与快意。

下课铃响了,最后一点试图体会李白生命壮阔与逍遥的时间也结束了。刚刚强行感受的人生意义顷刻间又化为纸上浮影,又封锁进了文字里。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应付考试,都是一场他人所做的幻梦。

教室里音响抢在学生吵闹前播放出跑操的音乐,让本来下课了提起了些精神的学生一个个又倒了下去。有些学生已经出去了,有些学生仍然趴在桌子上不动。

比如张嘉楠。

我看见李澜推了推她,但是她毫无反应。我不记得张嘉楠是什么时候开始睡觉的了。李澜放弃了,叹了口气就朝着同学们喊着“快出去做操”,出去组织秩序了。我看着教室里剩下的学生越来越少,走到张嘉楠旁边,推了推她。

还是毫无动静。

就让她这样睡下去吗,如果没有领导来巡查教室的话,其实没什么问题的。班主任可能会在操场数人,但是她事后可以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开脱吧。昨晚的方程式可能抄了很久吧,或者可能跟我一样做了噩梦睡不好吧。

我准备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她在那里闷闷地说话:“别管我了吧。”

这句话的语气不对,不像是说给我的,好像是说给李澜的。一直没有擡过头她现在知不知道,现在是我在叫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的心凉了好多,广播里的音乐依旧在激动地播放着,好像是我刚刚在使用全身的力气去讲解李白的诗,但是其实早就和下面的人脱节了。没有人在听,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假想象,下面的学生更愿意纠结自己的事情。

我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迎面遇见了15班班主任张志刚。他身上一股子烟味,正急匆匆往前走。碰见我,他微微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抽杆烟,耽误去看学生跑操了。”

“没事,他们基本都已经下去了。班长组织得很好。”我让了让路。

他点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话的意思,朝前迈步。我本以为这一遭已经过去了,但是我又听见他在后面喊我。

“宋老师,你从那边过来,班上已经没有学生了对吧?”

出操的音乐声已经停了,整个教学楼彻底安静了。远处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响声,好像在遥远地指挥着我。

“没了吧。”我其实是停顿了一会才说话的,而且声音很小。

张老师走后,我回到办公室。窗户开着,正对着后操场,节拍声下一个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机械地做着重复的动作。我趴在桌子上,在激情昂扬的音乐中闭上眼睛睡去。

又做了一个噩梦。

准确来说是又在梦里回忆了以前的事情。自从兔子死掉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一看见动物尸体就要止不住地发抖。后来学校附近不知道怎么开始卖小乌龟,还给乌龟背后的龟壳画了五颜六色的图案。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去买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来玩,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害怕面对生命的死亡。也是一次课间操,大家都在整齐划一做操,有一只乌龟从一个学生的校服口袋里掉出来,摔在地上。它凭本能缓慢往前爬行,广播体操正好做到“跳跃动作”那一节。

它被前面的学生踩烂了,一下又一下,随着一、二、三、四的节律。

它的壳四分五裂地扁下去了,缩在壳里的躯干碎成了粉红色的肉浆,沿着龟壳的边缘漫出来。其实从它被这个学生买下的那一刻起,它的下场就已经注定了。我盯着尸体,但是不得不继续做广播体操,因为我害怕被拿着小棍子的老师打。太阳底下,温和的音乐下我们做着最后一节整理运动。

我不抖了。我只是做好每一个动作,和其他同学一样。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最后一节课了。我的面前堆着厚厚一叠作业本,如果倾倒下来可以将我掩埋。办公室里有老师在商量着去吃饭,窗外飘进来不知道是什么菜的香味。这一天又算是熬到了中午,只是不知道尽头在什么地方。

“今天课间操领导怎么发这么大火,一个班一个班地清人,还叫巡查去厕所找人。”有个老师站在那里闲聊。

“哎呀,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道?成教导主任了,就是要狠狠立一个威严的形象。”一个老师一边回答着,一边往自己脸上擦散粉。

我没有睡醒,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后,才后知后觉提醒着我这个早上还没有结束。我想翻出本子来改作业,但是却想往走廊上面看,想知道15班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拉开抽屉翻班级课表,终于在一堆散乱的文件里面翻出皱巴巴地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天15班最后一节课是化学。

这就是撒手不管的下场吗。这就是在这里不遵守规则的下场吧。

不能违背,不能反抗,不能后退。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看,是方理的消息。他说他那里有一箱扶贫项目的水果,他是吃不下了,说产地就在地县旁边,想着在地县也就和我熟悉一点了,看能不能寄到学校或者我家里。我在纠结怎么推脱的时候,他又发了一张图片,是一篮又一篮的红彤彤的草莓。

我说那我把草莓钱转给你吧,因为我爸妈确实挺爱吃草莓的。

他没再回复了。

下课了,顷刻间整个教学楼又开始躁动起来。我划开手机看着外卖界面,下午全是课让我恶心得都不想吃饭。

戴耳机,随便点的一首歌,前奏就是电子琴。扭曲的音色在我耳朵里旋转,想起杨羽爱在音响里放的那些混乱的歌,她总是一边把音响开到最大一边镇定自若地坐在一旁看书。她本硕都是英语文学,她曾经说要攒钱去美国某个偏僻但便宜的地方读个博,然后尽量留在那里。她想象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一个充满了地下车库乐队、房间派对、神志不清的前十几年,而不是困在四四方方教室里一遍遍背着毫无意义的书、考着永远分不出胜负的试的灰暗年岁。

我说好啊。我等着呢。

在吵闹的音乐里,我抢走了她的书。我问,如果出去了,如果允许了,会不会和我结婚。

如果她不答应,我已经做好了要把她的书撕烂的准备。

她只是看着我,问,想结婚啊。

想和你结婚。

音响里自动跳了下一首歌,是一首民谣。吉他声把所有东西都放缓了。

三月的烟雨,飘摇的南方,你坐在你空空的米店。

你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拿着命运,在寻找你自己的香。

也许还是中国话好理解一点吧,我听着歌,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愿意、我可以用我所有的一切去换现在这样天天和杨羽待在一起的生活。仅仅只是想到这一点,就已经止不住无端的难过情绪了。

怎么还奢求在永恒,或者什么法律社会的承认。明明当时表白那一天,说好了是“开心一天算一天”,不期待什么未来的。

杨羽,后来我的希望里排在第一位的也从来都不是我们能携手这一生。我最希望的是你得偿所愿。我早就知道我是个一事无成的人,但是你留在了大学,你还有好多的机会去实现你的梦想。我是最心甘情愿为你的前路牺牲的,哪怕在我幻想的结局里,也都是你会因为别的更好的出路对我说了放手——

而不是,而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你做出决定那一刻,我的希望也彻底死了。我不如就摔死在小时候那天的顶楼。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方理。他说他已经付过钱了,不用客气这些。又附了一张照片,是两箱子草莓放在学校门口,说麻烦我自己去拿了。我赶紧回复了好几个感谢,又想着两个大箱子一直放在门卫室不太好,赶紧出去拿。

箱子不重,估计里面也都是泡沫和草莓,只是我怕碰坏了,搬回安置区的房子还是很费力。草莓确实很好,又大又红,我洗了一些,吃起来脆脆的,也甜甜的。我挑了一些洗干净,放在水果盒里,准备下午带着去吃。

我下午一节课是在另一个班上语文课,还是讲李白,只不过是把早上讲过的内容重复一遍。第二节课是给一个请病假的老师代课,那个老师突然生病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我们这些新老师就一人给他代一节课。他们班的节奏要慢一点,还在讲前面的内容。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