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雷雨
第五章雷雨
我开始有点躲着张嘉楠。
我承认我经常在看见她的时候晃神。因为我老是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可是我看过去,她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她和李澜关系很好吗。谁是她在这个班上最好的朋友。她最喜欢的科目是什么。她每天都在低着头写什么。
我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但是我能知道的东西太少。
而我这种迫切想知道她一切都愿望,是必须要隐瞒起来的,甚至是必须要回避的。我的生活本来就已经充满了谎言,我也已经习惯了自己欺骗自己。我是无所谓的。
可是张嘉楠,我每次看见她,就像看见一支要断不断的风筝。她被细细的、透明的线挂着,越飞越高,但是我总感觉下一秒就要断了。那风筝并不握在我手里,于是我也无从干涉,我只能一种擡头望着天空,脖颈酸痛,祈祷风筝不要出事。
我不知道这种觉得张嘉楠摇摇欲坠的感觉,到底是我多想了,还是确有其事——当时我真的很焦虑,我不知道这种焦灼的情感由何而起、从何而生、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明明已经倦怠的心占满。无法解释,就好像我早就已经了解她了一样。我用所有的精力去扑灭我的这种想关心她的不安情感,我不想成为罪犯,我不想把我难以启齿的疼痛发作给她看,我对我自己的解释是我大概疯了。
自从上次给张嘉楠作文评论后,整整两个星期没有和她说话。我上课的大部分时候好像她都在睡觉,无论怎么说感觉她是对语文没什么兴趣。偶尔醒着的时候,好像是在写数学题。
没太看见她和别人怎么说话,课间的时候看见她和李澜说过几句,和其他人也聊几句,感觉好像都是普通同学。但是她确实和李澜聊得多一点,看起来热水袋的事情应该只是一个意外,她和李澜聊天的时候一直都是淡淡笑着的。
最近天气暖和了一点,许多学生都换了春季校服。学校里面花花草草也都长起来了,那些原本光秃秃的树都发了芽,草坪里面已经有些花了。我年纪小的时候就站在这里看花开花落,怎么现在还在继续看着。人类的生命时间太长,长到我周旋好久终于又是作茧自缚。
做了一个梦,也许是我被子盖得太厚了。梦见了那间永远都出不去的出租屋,一地的衣服和水渍,还有杨羽。
杨羽,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觉脑子里面轰然炸开了好多白色的羽毛。她长得像只鹤,身体的一切结构都是纤细的、干瘦的。她站着,骨架比皮肉看得更清楚。
扯不清楚的。我和杨羽,是怎么从朋友变成爱人的。
我是怎么把那个坐在办公室研究生实习教务变成我女朋友的。我是怎么不顾一切低着头跟她走的。我是怎么下定决心要和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直在一起的。我是怎么问出那个问题的,我是怎么告诉她我也很喜欢她的。我们是怎么哭着在无数个夜晚里面相拥的。
她在我耳边喃喃,问我为什么会喜欢她这样的人。她觉得她自己并不好。一个普通的、循规蹈矩的、跟着父母计划安排走的、甚至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生长城市的人,为什么要这么被喜欢着。
我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因为你是杨羽。
我坐在她的床上,她蹲坐在墙角。夜晚,一点光都没有,我们也不爱开灯。我们就挤在只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面,我们和隔壁的房子甚至没有距离,能听见对面一整晚开着空调的滋滋声。
我又补充着,因为只有你会无条件去拥抱我,然后吻我,然后爱我。
杨羽,在你之前,没有人爱过我。我也从来都不知道,被爱是这么要把人幸福疯的事情。
只有杨羽爱宋旧。她在这所大学里发现了宋旧,然后带她去看电影看书看展吃饭,然后带她回家。她们是怎么梦想着要去另一个很远的城市定居的。她们计划着、甚至写在了纸上,一遍又一遍描绘着属于未来的美好生活。
“人只要往前走,就是有路的。”。“总归是喘着气活着,都要和你一起的。”。
梦里,杨羽扯着我的头发,又在哭着重复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哭什么,或者说,她为什么老是为了明明不能改变的事实哭。
在那个出不去的房间,一个月只要一千五破破烂烂但是却成为我和她在这个世界唯一避难所的廉价公寓,我们却曾经想过某种永恒的可能。我用整段大学的时间去认识和承认我的爱,然后她来了,她让我得到了然后又失去掉。
杨羽,我被耗尽了。
我醒来,浑身都是汗,周围全是黑的。我忽然分不清我身边的到底是黑暗的错觉、还是她依旧切切实实躺在我身边。我摸着身旁,是空的。一看手机,凌晨五点四十四。
不睡了。也睡不着了。
我在床上呆坐着,直到楼上传来读书的声音。清晨六点,楼上那个学生在一遍又一遍朗读历史课本。她的声音很干瘪,没有任何的感情,只是想机械地把那些她看见的文字搬进脑子里。
我听见她念辛亥革命。我坐起身,去刷牙的时候差点摔在地上。天亮了一点点,屋子没有灯其实还是看不太清。我过了好几年浑浑噩噩的雾蒙蒙生活,总是要走到清醒里面去。我洗漱完,走到书桌前整理今天的上课讲义。台下的学生就算再不听,手里的文字总是千挑万选的篇章、总是能有自己的意义。
“宋旧,难道我不爱你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吗?你觉得你自己,就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那天,杨羽的话像是在大冬天把冰水往我身上泼,告诉我自以为的爱或者承诺都是我的幼稚。我想我那一刻如果再跪下去求她,大概我这辈子也再站不起。我曾经做了很多种假设我要如何去告诉我妈我爸关于我决定为了这段感情彻底离开家里,结果到头来是我妈把我灰溜溜地从外面又收留了回去。
我妈没有问我太多。但我知道她是个心细的人,而我又留下了太多的蛛丝马迹。我妈大概也不知道是应该庆幸女儿经此一遭虽然短暂脱轨但是最终知迷途返,还是诧然女儿有太多她难以想象的另一面、以及她可能永远都不能坦然告诉自己,作为母亲她完完全全了解并且爱着她的女儿。
我爸原来给我起的名字是宋南星。和杨羽在一起之后,我改了名字,因为她喜欢这样叫我。他们不知道,在家里还是喊我“南星”,直到那次教师招考看见榜单上名字是“宋旧”,我妈才问我为什么要去改名字。
我半天没找出个理由。我不是不喜欢我之前的名字。我只是——
我妈盯着手机屏幕半天,叹了口气说先别告诉你爸,要是他问,你就说是我带你去算命改的,让他自己来问我。
我妈说这句话的那一刻,我只想接下来的日子永远和她待在一起。
我翻开书,讲义是放假的时候都写好了的,我只是重复看着那些内容。我玩手机的时候,软件里面老给我推送一些老师去拍摄自己的日常生活。他们的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每天起床、吃饭、上课、下课——我大概暂时还没有找到这份工作的乐趣,我是感觉茫然。
和害怕。
我出门的时候,七点半。今天是15班唯一一节早上第一节的语文课。我在上早晨的课的时候,数班里有多少个学生睡觉已经成为了我的一种乐趣。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他们早读还没有结束,教室里面乱哄哄的,夹杂着各种早餐的气味。
我还是一进去眼睛就往张嘉楠那个地方看,这好像已经成了我踏进15班教室的一种条件反射。她也在读书,她旁边的李澜捧着一本高考语文必背60篇、正在大声背诵着,口型很夸张。张嘉楠好像是在看一张纸,我想走进一点看清楚一点,发现她好像是在看我昨天发的资料。
我昨天刚发的,我自己却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内容,是海子。
“
第6章你来
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早读课结束铃响起的那一刻,许多学生就像大山垮塌那样睡下去。我走出去的时候,碰见了15班的班主任。他是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我听说他的老婆是在小学工作,家里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对老师都是客客气气笑眯眯的,但是好像对学生有些凶。
他冲着我笑,问我吃过早饭了没有。我没有吃,但是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笑,然后点了点头。
他走进班里,立刻我就听到他在喊:“一天天就知道睡觉,一会语文课是不是接着睡啊?今天上午数学老师和我调课了,两节连着上,我准备考试哈——考不及格的全部留下来一个一个交代原因哈。”
我走进办公室,在座椅下面找到了一块看起来就很干的面包。我接了杯水啃了两口,就又打上课铃了。
今天讲的是曹禺的《》。我的演示文稿上有关于这本书大致剧情的介绍和人物关系图,为了引起他们的兴趣,避免他们在一开始就睡着,我甚至挑了一段五分钟的影像剪辑在我正式开始讲之前播放。但是可能是因为画质太老旧充满模糊噪点,可能是因为这故事太久远难以让学生一下子吸引,又可能是因为马上接下来的化学考试,整节课按着ppt念下来,一切都是干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