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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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他有大半年是按时回家的,好景不长,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家里只剩下我和这个后妈。我本来以为我和她的关系顶多是互相不想见到对方。”
“本来以为”就标志着转折了。后面的事我是知道的,只是他们不知道。张秋树难得讲讲他自己的事,这几位都特别好奇。
“但是后来,她确定了我爸不回家的时候,在夜里穿着睡衣爬上我的床,把我吻醒。我只觉得胃里翻腾,冲进卫生间呕了半天,也只吐出来一点酸水。”
桌子下,我握住了张秋树的手。
他近乎严苛的道德标准,他抗拒大多数人触碰的强迫症,都是从这时候开始。
我看见张秋树牙关颤抖,捧着他的脸转向我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没事了,放松,没事了……”
我听见宿和风小声叨咕:“这突如其来的狗粮。”
张秋树这是拣重点说的,他以前跟我说的更详细。包括他小妈在他面前穿情趣睡衣,随意进他的房间翻他的东西,特意在他床上睡觉等他下晚自习回来……
如果说这辈子我也有过想把谁干掉再冲进下水道的冲动,就只有对这个女人了。
那时候张秋树才十六七岁,刚刚发觉自己喜欢男人,别说受到宽慰和正确引导,家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青春期的茫然苦闷要比一般人来得更严重。
况且张秋树还是日久生情的类型,很可能还暗恋着身边的哪个朋友,这点情愫更是只能放心里无处诉说。
就算青春期的孩子再像个大人也还是个孩子,他手里掌握的资源,眼睛看到的世界都非常有限。他还来不及熬过最灰暗的日子,看到光明和希望,一切就都毁了。
那个女人做的,足以毁掉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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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张秋树搬去住校了。再后来他爸又离婚了。
张秋树大学毕业后彻底从家里搬了出来,基本不联系,也不动他爸打给他的钱。他足够努力也足够优秀,能独自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他认可他自己,他很好,被需要,也值得被爱。他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可以有爱人、家人、朋友。甚至他可以不那么绅士、那么为人着想。
说幸福太飘渺,我希望他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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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比惨大会一样的追忆往昔告一段落,宿和风一副被狗粮噎到的表情。
Poe乖巧地坐着,试图用低头吃东西来掩饰羡慕的情绪。然而他又吃不下多少,就成了把自己碟子里的东西拨来拨去。
邓友显然不准备放过我,我安抚过张秋树就看见他跟我做口型:“轮到你了。”
行吧。但我真觉得跟在座各位比起来,我没什么特别的事要说。
“我也是父母离异。我家在小城市嘛,爸爸为了赚多一点出去打工,妈妈和我在家。后来大约是因为我爸总不在家吧,他俩就离婚了。”
“这期间也没什么离奇或者狗血的事,我爸还是经常出门在外,我就很普通的在我爸家和我妈家之间两头跑。过了几年,他们又打着为了孩子的旗号凑合着复婚了。”
“相对于我成长环境来说,其实物质上不差我什么。爸爸出去打工,也是为了我们爷俩的生活条件更好。只是他们都错过了我的成长罢了。”
我试图讲得轻描淡写。
“或许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都是如此,物质上尽可能做的不错就可以了。我不否认我的父母都很努力,不光是我爸,我妈也很能干,在市场摆摊卖鞋十几年,这几年岁数大了也不肯在家休息,只是改做别的了。”
“我们面对的选择不是有钱但缺少陪伴的家庭和贫穷但有爱的家庭。大多数情况下,真实的情况是贫穷又疲于奔命、没有时间考虑爱的家庭。”
“你们可能没法想象,他们那样努力,一辈子的积蓄也就三十多万。”我垂下头勾起嘴角,“Berg这套房子算上装修总价也该有六百万吧?”
张秋树点点头,“嗯,首付百分之三十,基本可以靠公积金还按揭。”
“你看,其实没什么。只是向现实低头的普通家庭。”我笑了笑,“我没什么狗血的故事,他们也是还算靠谱的父母。只不过我不是会按照他们的期待去结婚生子的孩子,所以愧疚得不敢回家。”
邓友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张秋树也侧头看过来,“那你之前是怎么生病的?”
我卡壳了一下。
宿和风眨巴眨巴眼睛,他是在场除了Poe之外认识我最晚的人,并不知道我有过两次严重的抑郁症焦虑症。
我没跟张秋树讲过我的病史,但是我因为他而抑郁和焦虑复发的时候,处理方式表现得过于熟练了。他那么细心,不可能看不出来。
其实我是心理医生比较讨厌的那种病人。戒备心强且有一定的专业知识储备,不听话又擅于反驳。幸好我去看的是精神科,一般流程就是叙述病情、开药、交钱拿药,不用跟我多交流。
“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无非是明白了自己的性取向之后就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的期待,所以一直挣扎在讨厌自己和与自己和解之间。也有一部分因素是我本身的性格就是如此。”
“我试图试探过他们的态度,在我爸眼里,同情恋大概和强奸犯、吸毒一样罪大恶极吧。在他看来,哪怕是杀人、抢劫、贩毒、混黑,虽然是不走正道,只要能混出名堂来都是值得的。”
“但是他觉得同性恋就属于损人不利己的,没有价值没有好处的那种不走正道。”
张秋树拍拍我的手,“辛苦你了。”
我反手抓住他,换上轻松的语气,“换个角度想,其实我现在出柜也无所谓。经济基础决定家庭地位,我现在是我家最有钱的人,我想做什么他们管不着。”
张秋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想看,其实我想不开的时候是因为我的世界里全是他们,我没有办法离开他们独自生活。”
“我脑海里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太阳落山的时候夕照阳光洒进房间,还没到上小学的年纪的我窝在床上看着电视等他们回家。电视也不好看,我就无聊地数着床单上的图案。很多年里,我就像被困在那里,等着他们回来看见我。”
张秋树的手被我抓着,他的手很温暖,我能感觉到他掌心有一点湿润。
从张秋树开始说话他们就都停了筷子,我看着翻腾的火锅,忍不住叹气:“捞菜捞菜,都煮火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