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一梦三四年
第7章一梦三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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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最近老是瞌睡连连,被几个老师各种罚站蹲马步都止不住。连带我这个躲在练习册堡垒后看漫画的同桌也跟着遭殃。“阿虎!站起来回答这个问题,听到没有。”
“到底听到没有!陈大胆,你又在看漫画!你们俩真是凑得整齐!都给我站到教室外去!”
天可怜见,我已经很快很快地收拾漫画了。都怪《大剑》封面太暴力,狰狞的血肉妖怪脸和各色课本封面都差异巨大,而且我正在看关键一战,主角被打落山崖……妈的,虽然我知道他死不了,但真的好想看下去。
我和阿虎傻不隆冬地站在教室外面,被十二月的寒风摧残呼吸道和鼻孔。这种天气,连送报阿姨和送奶大叔都不可能干活的,而我们两个十三岁学生因为得罪了老师遭受不人道待遇。
“好冷。我忘了把手套带出来了,你说我现在回去拿会不会被骂?”
阿虎打了个冷颤,哆哆嗦嗦搓着手。身体那么强壮的阿虎会怕冷在我看来也没什么,这家伙空有一副好身体,是个标准老好人。他就像是从火星来谈判的外星人,和我们这些地球人说话总是笑脸相迎,小心翼翼。
“佩服,你去试试看啊。”
我冷笑,是真的很冷,肌肉都要被冻住了。
“最近我老是困,你说奇不奇怪,每晚我都十点半睡觉,到早上总是觉得熬了夜一样。”
阿虎把手指放在嘴边哈气。
“你说不定是埃及法老转世。”
我脱下一只手套丢给他。没办法,讲义气一向是我的软肋。
“埃及法老转世应该是精神很好才正确吧,睡了几千年,按人头算的话也是百人份的睡眠了才对。”
阿虎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钻牛角尖,不过还好遇到是我。
“阿虎,你知道什么叫作惯性吗?惯性现象就是物体保持原来物体状态的一种作用。你还好意思物理考七十分,我才考五十分都知道!”
阿虎笨拙地将两只手撑进一只手套里,想了想。
“那不一样啊,人睡觉是一回事,跑步又是一回事。”
“那就说人,就说我爸,从小喝酒喝到四十岁,按照你的理论现在他应该对酒兴趣越来越淡,反正普通人不喝也不会死。事实是,他现在每天照样必须喝一瓶二锅头才能睡觉。”
“你赢了。”
阿虎垂头丧气。
我还沉醉在胜利者的短暂快感中,没想阿虎有些感伤地说:“大胆,是不是每个人都有惯性。我爸我爷爷他们那样,我以后会不会……”
我打断他。
“你想多了。我陈大单,到现在最痛恨就是我老爸。我妈生我的时候,他走了狗屎运拿下一个大单,喝得醉醺醺到医院一路哭吼着‘大单’‘大单’……结果我就糊里糊涂叫陈大单了。你看,现在我至少可以改名叫陈大胆。让我学他一样以后去搞保险,我宁可去卖羊肉串!”
阿虎“嘿嘿”一笑。
虽然我的家庭算不上什么美满,比起阿虎来说还是要好太多。他家被外人叫作犯罪世家。阿虎爸被捉去坐牢,阿虎老妈因为贩卖人口还在被通缉,他爷爷是最老的一拨内地古惑仔,被讲义气的老大干掉了。最无辜最难过的就是他奶奶了,我印象里是一个沉默老太太,话不多,每天依靠捡废品养活阿虎。
老太太除了“啊”“嗯”“好”几个词之外,和我说过最完整的一句话是“如果阿虎有天学坏了就不要再和他做朋友了”。老太太一边费劲地把纸板废品捆起来,一边和我说着话。她动作迟缓坚定,听得我差点都想哭。不管为了阿虎还是老太太,我都希望阿虎可以脱离他们家的阴霾,像其他人一样可以过好每一天。
“大胆。”
“说。”
“没什么……”
看他犹犹豫豫的样子就让人生气,不管怎么说,他家父母都算一号人物,双方强悍的遗传因子到他这里似乎是正正得负了。
“这事情很扯。你不会信的。”
我心说你家已经够扯的,还有什么尽管来。在我威逼利诱下,阿虎终于开口了。
阿虎家犯罪背景很深,所以经常有警察光顾,更有一些和他父母沾边的人也会找上门。阿虎印象中有两伙人来得特别勤。其一自称阿虎母亲的债主,每次都来大吵大闹,砸玻璃扔凳子,头目总要端碗炸酱面在他们家吃,呼噜呼噜吃完了说,下次再来。另一伙人显得亲切得多,大多是女性,都说是和他父亲关系很好的朋友,每次都会带些水果,她们旁敲侧击,问货物什么的。阿婆总是默不作声,等他们闹过问过后,打扫卫生,求邻居帮忙钉好桌子和板凳。
阿虎耳朵变得很敏锐,对于多人的脚步声、碎玻璃声、敲门声总是非常害怕,而他们住在郊外废品站旁,不是一个安静的居住地。阿虎睡眠很差。
听捡废品老人们说,每晚将心愿念够一百遍,一年后就可以美梦成真。这完全是老人无聊杜撰的安慰罢了。可对于年幼的阿虎来讲,这根稻草十分珍贵,他紧紧握住这个希望,每天许下愿望。而这个愿望如此平凡——快点长大,能够读书,不用待在家提心吊胆。
某一个晚上,他躺下后睡得很熟,在他短暂的童年里再也没有比这个夜晚更舒适而平静的了。当他第二天醒来时,他已经十岁。
这一觉睡了三年。
“我有个问题,躺床上三年你每天怎么吃东西?”
“我也不知道。”
“露馅儿了吧,阿虎啊,幽默感是天生的……”
“我说真的。”
阿虎无比认真地看着我,交学费前数钞票也没有这么认真。
不过哪怕是如此认真的阿虎,让我相信这种事情有些强人所难。我陈大胆八岁就不信鬼,九岁发现牛郎织女的破绽,十一岁就知道读书并不能改变命运。
“阿虎,你总要给我看点证据吧。凡事要讲道理,警察抓人都要看证据。”
“我不知道怎么给你说清楚。但确确实实,七岁到十岁这段记忆空白的,只有每天睡觉的时候,还有零星片段会出现在脑子里,家里的、学校的、自己的……你看。”
阿虎挽起厚厚的衣服,露出胳膊,上面有一道很深的伤痕,像是刀伤。
“我根本记不起这个伤口是怎么来的,邻居说我拿着菜刀吓追债的人,不小心划伤的。还有,奶奶有次晕倒,在医院躺了三天才回过神。我也记不清楚了。”
他苦着脸,把手套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