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 美人娇 - 扇坠子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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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景语先转开了目光,这么多亲长在侧,她站起来款款行了一礼:“母亲,三叔,三婶,谢大人。”

在场之人谢骁身份最高,众人都等谢太尉回应一声才好开腔。谢骁静静地望着她,不负众望:“嗯。”

她方才低眸避开时,长而浓密的眼睫轻阖,将他挡在了外面。

王家大房过来的全福人就赶紧上前,亲亲热热地拉起景语的手:“瞧我这弟妹,长得可真俏,一看就是好福相的!”

这位出嫁的姑奶奶论起来是王秀才的堂姐,一双儿女都有十几岁了,景语这鲜亮的模样看着和她女儿一般,不料平白长了一辈成她弟妹,不禁暗道她堂弟多好的艳福,能娶这秦家的小娘子。

王家的几位女眷便跟着抬了几句,又是夸这新媳妇气质好,教养得体,又是夸景语有旺夫旺子面相。大家沾着太尉亲自来道贺的喜,恨不能把这小媳妇夸出花来,陈氏暗暗看谢骁脸色,见他虽是沉着脸,倒也没黑成锅底,稍稍松了口气。

纪氏心更细些,为着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她一直留心谢太尉。她却是看到,谢太尉眉间轻蹙,笼着淡淡的哀伤。那哀伤她太熟悉了,每年总得见几回……旁人却没机会见着,也因他常冷着脸,轻易不露痕迹,叫人怎么都难以把这种情绪和位高权重的他联想到一处。

她心中打了个战栗,再往九娘子那边望去,王家的女眷和大房几个侄媳妇已将人围在了梳妆台前。王家捧上一个妆匣子,全福人就拿起一支赤金丹凤红眼宝石钗,往九娘子如云乌发里插戴。

围观者又是一溜吉祥喜庆话,纪氏不着痕迹地瞥向一侧,就在全福人一声声“弟妹”里,谢太尉唇线紧抿,眉宇间露出了清晰的不耐烦。

鬼使神差的,纪氏望向秦明彦,碰巧他也注意到了谢骁的异样,正和纪氏对上了眸子。纪氏心头古怪的感觉更甚,怕被人发现了什么似的,强自镇定地转开了目光。

礼毕,两家的女眷就亲热地说起了话儿,只眼神都往谢太尉那边去。秦明彦就识趣地拉着谢骁告退,毕竟两个大男人不方便杵在屋里。

由始至终,景语都没往他的方向再看过一眼,几多种脂粉香味围上来,将她熏得有些晕乎。欢声笑语间,她能感觉到他的注目,那视线落在身上并不炙热,却有如实质,沉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甚至他走后,那若有似无的凝视还仿佛留在了屋里。

她终于透过大开的花窗往外望了一眼,院里只有许多小丫鬟,还有湛蓝的天色。

留下众人均是暗暗松了口气。尤其王家来的几位女眷,此前并不知秦府大房还和谢太尉有亲厚关系,一个庶女行聘都能引他前来观礼,顿时高看了景语好几眼。

陈氏自然不会解释,笑着和众人客套寒暄。

出了瑞姨娘的小院,秦明彦就问谢骁:“我近日新打了一副珍珑棋局,你要不要来解解看?”

谢骁耳中还是屋里那些笑声,过了一会儿才听到秦明彦说的话。他忍住回身的念想,低声道:“试试吧。”

至少还能在府里多待一会儿。

秦明彦就拄着拐杖带路。回去一路都是喜庆之色,树上结着彩绸,往来走动的仆婢也扬着笑脸,这样喜庆的日子,府里都是会发赏钱的。

王家的聘礼已经抬进陈氏大屋,他们一路走来时而会听到议论声,“十二担的喜饼”,“八式海味”,“六副首饰妆匣”;这还是能叫下人看分明的,雪花花的聘金盖着红绸不知有多少,更有许多衣物零碎装了箱子抬进来;至于那些果茶糖酒更是数不胜数,晚些时候就要在府里分下来,也出门分给街坊邻里。

谢骁一言不发,默默听着,那些愉快的笑声就这样穿耳而过。

转去了三房的岔路,一下就清静了不少。这里树上没挂红绸,也没有热闹的喧声。

路过那个小院时,谢骁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秦明彦发现了他的异样,也发现了他们站在哪里,是那个种着琼花树的院子。

“松珩,”谢骁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干涩,“把这里拆了吧。”

秦明彦握着拐杖的手指蓦然一紧,还是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这路上没有旁的人了,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院墙外。墙那边,还有一株繁茂的琼花树,枝叶伸展向着天空,肆意生长高出了墙头一大截。

“拆了吧,”谢骁依然是那样空茫的声音,“不要让纪氏难做。”

不要让纪氏难做……秦明彦没有接话。他们都知道,纪氏为什么难做,这不只是他们两个男人之间的事,也成了横亘在纪氏心头的一根刺。

秦明彦抬头,望向那浓绿的树冠,心头也有一丝恍惚:“一眨眼都这么多年了,当初她留下的,不过一粒种子……”

十几年前,那年秋末初冬的季节,他又在宁国公府上看到了她。

她和几个小娘子一起,路过几株琼树下。国公府的琼树很有年头了,又高又壮,正是落叶结果的时节,正好有种子掉下来砸到了她头上。

有人惊呼,他听到她的笑声,“是琼花的种子呢,不妨事的,埋到地里第二年就会发芽出苗了。”

然后她抬手在发间找到了一粒花种,没有丢在地上。她轻轻折下皓腕,种子便依着她的指尖,滚落在了树下的石凳上,泛起无声涟漪。

她的手指纤侬莹润,低头时眉眼温柔,竟叫这萧索的季节都艳丽了几分。

她们走后,他走上前来。人去香消,只有石凳上留下一粒树种。

惊鸿照影,莫如是。

“松珩,拆了吧。”

谢骁第三次开口,侧身回望着他:“过去都过去了,纪夫人待你至情至诚,世间少有。这些添堵的事,原是我私心,却是我对不起你们。”

他说到对不起时,声音有一丝含糊的颤抖。

十年,她去后十年,秦明彦已可以很平静了。他看着老友,还能笑着安慰他:“子明,我现在时而还会想起那时年轻,便如回想一场落雪一般,倒没什么想法。我敬她,也真心待瑶娘,我若还有半分放不下,便是亵渎了她们两个人。所以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别学人伤怀,什么都怪自己……”

他顿了一顿,又冷静道:“那年我娶了瑶娘,之后她就出事了……那时我才要疯,甚至想过是不是因我改换心意,才会将噩运落到她头上。后来我被人打断了腿,恨不能了此残生,是瑶娘不离不弃将我救了回来,那时我才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无论他有意无意,他不能再伤害还在眼前的人。

这小院是他从前住处,他在池塘边埋下了那粒种子,细心照料它慢慢出苗长大,一年一年,抽条抽枝直至开花。其实他早已豁然开朗,一场无缘的妄想在他仕途、肢体皆受重创时,当他瘫在病榻上品尝亲友的眼泪时,他就想明白了,该是告别了。

前面二十几年的人生,他活得恣意,对得起自己;剩下的余生,他该扛起责任,要对得起苦等他而蹉跎成老姑娘的纪瑶,要对得起牵挂他的秦家人。

谢骁望着他,老友眼中一片晴明,甚至暗含劝解。可是他不想听,“你不拆也罢,我不会再来了。”

秦明彦就愣住了,片刻后回过味来,心头有些涩然。

他不再来,也是时候封院了。

秦明彦回首,他看到十七岁的自己望着她身影远去,天高云青,有风从树梢掠过,琼花翩翩起舞,飞向遥远的日光里。

到了“松风居”的书房,两人都没再提起路上的插曲。秦明彦叫人奉茶后,窗下就剩他们两个对着棋枰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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