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官宦王朝:南宋卷.2》(10)
死亡的泥潭秦桧病骨支离,勉强穿上朝服与赵构相见。时间凝固在这一刻,这一天秦桧六十六岁,赵构四十九岁,距他们初相见时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
距秦桧独相时已过去十九年,距岳飞冤狱时已过去十五年—这么久的光阴长河里,两个人是亲密还是提防,是制约还是死仇,万般关系交织在一起,真是满腹心事,欲说起却一字难提!
他们两人长时间地互相凝视,赵构没有说话,秦桧也一反臣态,持续沉默。好一会儿之后,秦桧像是悲从中来,突然间老泪纵横。
赵构也流了几滴眼泪,他拿出一条红色的手帕,却没有擦自己的腮边,而是递给了秦桧。这一幕让周围的人松了口气,往日里积攒下来的骄横放肆之心顿时复萌。
秦家长子秦熺凑了上来,问了他最关心的事情:“陛下,谁是下一任首相?”
这事儿的确很急,秦家之所以权倾南宋,是实际意义上的江南之王,都是因为首相这个位置。眼见着秦桧快死了,这个位置无论如何都要保在秦家人的手里。准确地说,就是秦熺的手里。
可是没这么问的,如果秦桧还有劲,铁定一个耳光甩过去,这个白痴蠢才猪头,到底是姓王的种,哪有半点秦家人的脑子?
皇帝亲自来探虚实,他病成这幅惨相,瞒都瞒不住,见了面勉强赚点眼泪钱,没想到刚刚见效换来条手绢,立即就被这猪油蒙心的蠢仔给破坏了。
果然,赵构转瞬间就翻了脸,他冷冷地回了一句:“此事卿不当与。”这事儿和你没关系!这简直是一声霹雳,这不是在说谁当首相你没有决定权,而是在直接表态,首相没你的份儿。
这样还让人怎么追究?还怎么判定卖国之类的卑劣行径?
很多人不理解赵构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被不间断地欺负了十五年,终于熬出头了,却还替施虐者善后,难道他是个受虐狂吗?被秦桧压制了这么多年,对方死了还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其实很正常,赵构为了安宁是舍得付出任何代价的。可以杀岳飞,为什么不能忍秦桧?哪怕被欺负着、被禁锢着,哪怕对方死了,也要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所以,他必须宣布秦桧是好人,政策更是好政策,南宋和之前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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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理邪说!
赵构在江南剿匪、抗金、压制北伐、杀岳飞,每件事都做得艰难无比,骂声一片,几乎搞得举国成仇,身败名裂;金熙宗在北方驱虎吞狼,在夹缝中一点点地磨杀了一个个金国强人,把一个个威名赫赫的叔叔、伯父送进地狱,只留下了金兀术一家独大。
哪怕那个人是他们的皇帝。
历史已经证明,对这种行为最乐观、最轻描淡写的评价是—鸵鸟。当危险来临时,把脑袋藏进沙子里,看不到危险了,就相信自己安全了。
大兴国是他的贴身侍卫,事先只是把刀从床上放到床下而已。之后的几刀才是真正致命的,砍他的人牢牢地摁着他,致使喷溅出去的鲜血染红了杀手的头、面、衣衫。
轮到金熙宗与赵构这一对时,情况仍然没有变化。赵构在江南被金军追得鸡飞狗跳,随时准备下海;金熙宗在北方以十六岁未成年的年龄受制于一大堆如狼似虎的叔伯辈强人,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只是他收不住手了。见了血的刀子像是一道被冲开的堤坝,积压了十五年的怨毒像洪水一样冲了出来,爆炸中的金熙宗觉得整个世界都对不起他,身边每一个人都是坏人。他受够了,再也不想忍了,只想痛痛快快地报复、报复、报复!
在这个过程中,很多人血肉横飞屁股开花。注意,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权贵,以及经常出现在金熙宗身边的亲信。再注意,这些人都没死,只是被打出了血,捅了几个洞而已。
所以那些试图给秦桧翻案的人可以闭嘴了,连国家之间的物价标准都搞不清,根本就没有发言的资格。
可金熙宗没这样做,他一笑了之,上马回家。
以前是不得不受,在忍受一大堆神勇的开国完颜的同时,顺带着忍受她。可大权独揽之后,这个疯狂的女人不仅没有产生敬畏及时收手,反而变本加厉了。她觉得形势大好,她的权力地位也得水涨船高—让金熙宗怎么办?
管教、打入冷宫、废除,这是后宫的三大管理手段,身为皇帝只需要对照执行就可以了。可这不适用于金熙宗,他饱受折磨的心灵习惯性地遇到压迫就隐忍、隐忍,再忍,直到—爆炸。
女真语,兀术是“头部”的意思。
这些话都是躲在阴暗的角落,确定了自己不必负任何责任,没有半点儿暴露自己真实身份可能性的人说的,其目的不过是标新立异,哗众取宠。
这会积累下多少负面情绪。
赵构回宫,连夜召见了直学士写罢官制。秦家祖孙三代,从秦桧、秦熺到秦埙全体退休,别说首相了,连公职都保不住。
刺进第一刀时他仍在找自己的刀,第二刀时他倒下了。也许这时他会发现他随身的宝刀原来就在床下不远处,可什么都晚了。
他纵马飞奔,结果没跑过金军围观部队的长箭,被射死了。
好事成双,半年之后一个更大的喜讯从北方传来。他的哥哥,那位名义上永远的、从未退位的宋朝皇帝宋钦宗赵桓也死了。
可怜的金熙宗,他工作的时候不仅要留神满殿的虎狼之臣,还得小心后宫的虎狼之妻。长此以往,哪个男人受得了?
秦桧之后,就算战场获胜,结局也是割地称臣。长达十五年的黑暗压制,让汉民族的精气丧尽,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有了一股奴性。
这份诏书成了秦桧的催命符,他在第二天咽下了这辈子的最后一口气。这个前所未有的卖国贼终于死了,这个作恶到中国历史上独此一人的卖国贼终于死了!
却没法让人高兴。
时光凝固在公元1148年十月,这时金兀术终于死了,金熙宗的桎梏尽去,一身轻松,他是真正意义上的金国皇帝了。这时他二十九岁,年富力强,学识广博。顺便说一下,他从小受的是全盘汉族文化教育,师资力量比赵构当年差不了多少。这些年来,他的政府、他个人的形象都有极其明显的汉化特征。金熙宗的个性也是少有的温和,举一个小例子。他曾经外出打猎,向导把他误带进了沼泽里,搞得他步行出来,满腿污泥。就算是一个平常人,这时也不免要破口大骂。而有权势的人,肯定会动用皮鞭或者刀子,让那个混账向导用哀号声来平息他的怒火。
这是多么仁慈的心性,这是多么宽厚的胸怀!就算在汉族的贵人中也不多见吧。可是金兀术死后没多久,这个人的心性大变,没白天没晚上地喝酒,酒后更是残暴,不是用鞭子抽周围的人,就是用刀子砍。一个月之内,他居然亲手杀了他的皇后、四个妃子以及他的亲生儿子魏王完颜道济。
赵桓很镇静,哪怕死到临头,仍然视而不见。就像当年金军已经杀到城下,他还是命令各路勤王兵马都滚回原地一样,他骑在马上静等命运之神的羽翼遮住他的头顶—他在混乱中摔下了马背,死于乱蹄之下。
实际上呢,他也是一个丑恶的海盗。
金熙宗忍无可忍,剁了这位了不起的全能女士。平心而论,这实在是很血腥、很没必要,但是应该可以给他以足够的安慰。
再没人能威胁到他的皇位了。
第三个版本是流传最广的。南宋绍兴二十六年(公元1156年)六月某天,金国皇帝不知哪根筋拧了,突然想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马球比赛,由前辽国末代皇帝,时年八十一岁的耶律延禧对阵北宋末代皇帝,时年五十七岁的赵桓。
赵构转身出门。秦家鸡飞狗跳,秦桧失魂丧魄地倒在床上只等断气。秦熺跑出门去四下找人,把秦家控制多年的台谏官都召集了起来,要他们立即写奏章推荐他当首相。
从这个层面上讲,他在中国的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堪称奴性开创者。
回到赵构。
金熙宗在发泄中打了一个侍卫一百大棍,该侍卫叫大兴国;打了一个亲戚一顿板子,这个亲戚叫唐古辩。至于两人是什么亲—唐古辩是他的女婿。据记载,被打的人吓得整夜发抖睡不着觉,大家一起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下手为强,杀掉皇帝。
赵桓之死有三个版本。一个是正史所载。他先在五国城坐牢,后被迁到上京会宁府居住。在公元1153年,也就是秦桧死的前两年,金国皇帝自上京迁都燕京时,把他也带走了。三年之后,他在燕京病故,终年五十七岁。
比赛开始,拼抢激烈。两位末代皇帝都看出架势不对,各自展开了自救行动,其状态与各自在亡国时的状态分毫不差。
秦桧于国取利之说极其可笑,每一个稍有理智的人都知道,国与国之间什么都可以交易,唯独土地例外。这关乎一个国家的尊严。而一点点丧失土地,会像战国时六国被秦灭掉那样,逐一被吞噬掉,更何况是把本国将士浴血厮杀夺回来的故土,再无偿地拱手送还给敌人,来换取所谓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