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0
一九三六年三月五日
她叫殳乐。自从上次有趣的会晤,我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会来到那家琴行,久而久之殳乐就成了我的钢琴老师。
我像她的学生一样购买琴点,自觉笨鸟先飞,好在我也学习过一些乐理知识,再加上她的悉心教导,虽然一时弹不出那样恢弘连贯攻于技巧的曲子,但一本拜厄却能练的足够顺畅。
殳乐说我基础打的好,用不了多久,那首心心念念的《悲怆》就能苦练成功。
我和她用母语交谈,聊彼此的故事,说自己知道有趣或倒霉的事,还有那些只有我们才会明白的历史笑谈。那就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讳地说出秘密却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一样的新奇。
我很享受和她呆在一起的时光,在这个鬼比人多的时代,两个异乡客徒生出些心心相惜的默契,在那些或高或底的黑白音符拼凑出的音乐里,适当的释放各自的寂寥与压抑,我们在最寒冷的时候用宽慰的语言相互取暖。
殳乐很健谈,她说她有过一段非常幸福的童年时光,只是生不逢时,她所有美好的回忆中断在二八年七月的一个中午结束。他父亲本是地方商贾,并非大富大贵,但也是世代读书识乐,家境殷厚之族,所以等到被长官请去喝茶的时候,也只觉的能是破财挡灾就是最好。
殳乐说,父母回来的时候都还是平静的,僵硬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悲喜,可到了傍晚时分,母亲就疯了,她用碎镯子划破了女儿的脸,用她最爱的丝织清莲的披肩把自己吊死在了房梁上。
她还记得,幼时枫谷中的万树尽染,群莺起落时带出的赤红卷叶。她同样记得母亲悬在半空吐露出长舌青紫的样子,她说那活像古时怪志里的死不瞑目的厉鬼。
从那之后,她的父亲就把她交给自己的生意伙伴带离济南,让他唯一的小女儿远离那座兵荒马乱的城,然后十四岁的殳乐开始游走各地,再无落脚之处。
我看着她讲的轻松,像是描述别人的故事,重情却轻放,那种假装出的淡然调侃,怕是心里的血都流干了才能演得如同真的一般。
我问她,是否难过。
她回答我,如果你在明天都不知道列车会通往哪里的时候,你就已经没有疼痛的机会了。
我说,夜深人静也可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殳乐笑了,一同指下随心按出的高音小调,没有半点刻意与掩饰。
她说,你一定做过同样的事儿,不然又怎会感同身受至此?
还好我有先生。在听完她的话后,我几乎是立即想到了先生。我和殳乐境遇相反,我儿时的光阴大半被藤条寒冷所腐蚀,我也从未奢侈的想要过更多的东西,但,好在我遇见了先生。
这让我心中有了小小的侥幸心理。
谢谢!把你幸福的表情收回去吧!殳乐对我说,我知道你有你的大哥,但请别在一个孤苦伶仃的人面前显露的这样明显。
你的眼睛都快要发光了,殳乐嫌弃地看着我。
得到你父亲来信的时候,你的嘴角也尽量控制别让它咧到耳朵后面,我毫不犹豫地反击了。
然后我们一起大笑,却坏心眼的不和店里的小家伙们分享各自的糗事。
我们在没有刮风的日子里,利用学校长假去北郊滑雪。
我和殳乐背着厚重的滑雪板,踩在足有足以湮没半人深的雪里,明明冷的牙都打颤却还能笑着说这和烤箱里的蛋糕上的糖霜没什么区别。
我从只露出一半儿的白绒松树边开始,看着殳乐轻盈的控制着滑雪板,像只雁过无痕的鸟在松软的雪地里寂静飞翔。
而我的速度也不慢,当然这是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我的滑雪技巧可比钢琴好得多。
我俩从陡峭的山坡下来,在平坦的林地滑行,碎掉的冰从滑雪板底下飞出,粉末一样的消失在同色的白雪中。
殳乐被只从她身前跑过的白鼬吸引了注意力,专心去找那一对儿一晃而过的乌溜溜的圆眼睛。而我俯身平滑的时候,鼻子里灌满了风雪,就像磨尖的刀刃一路划过口腔深处,旧病未好不说,倒突然感到颞骨处一阵钻心的刺痛,连带着耳朵里头都开始出现锐利嗡鸣,我没办法立刻停下来,也就是在恍惚的那一瞬,我脚下打滑,“砰”的一声撞上了颗白桦树上。
我倒在树下,积了满树的雪经过刚才那一下全铺在了我的身上,我捂着正好迎面撞上的左肩,疼的眼泪都要掉出来,相较之下咽喉里的痛觉倒也不再那么要命。
没过多久,殳乐的雪球从天而降,碎在旁边的树干上,我模糊地听见她的声音,多半是看见我的狼狈样子才笑得那样开怀。
她说我这是想哥哥想的才摔了这么一大跤。
我知道殳乐向来喜欢拿先生来噎我,一说一个准,我又丧气的倒了回去,躺在绵软的雪里,我用冻的麻木的手指按压住脖颈,在喉结滚动后希望冰冷能减轻些皮肤下的喉管的灼热感。
然后我突然想起连续几周都没有恢复的喉炎,从小扁桃体化脓就是常事,而现在稍微抽根烟喝点酒驱寒之后就更加愈演愈烈。
我忍着不去往坏的方向想,又握住一捧雪放进嘴里。
还没等到含化,嗓子里痒的腥甜,我捂着嘴咳,殳乐大概是看见了我的异样才跑过来的,她拍着我的背,担心地问是不是把雪呛进气管了。
我从没想过有一个女孩能有这样打的力气,殳乐一下就掰开了我的手,看着我愣了半天,她奇怪地说:“是故意吓唬我的吗?你是不是偷吃了番茄酱?”
我低头看着黑手套晕出些看不出的血色,心里也凉了一截儿,张了张嘴,然后可能是笑着对她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大概是想哥哥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