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154章本来，说要言玖夜的性命，鸪阙便不应该只是在旁射箭。若说他不清楚言玖夜的轻功有多好也就算了，可他明明知晓，如今也看见了他射出的箭矢完全奈何不得言玖夜，换了别人，应当是要放弃，转而想想其他办法的。但他没有，反而有些固执地自己张弓搭箭，箭囊里的箭矢去了大半，完全没见一个好的结果。
他身边不是没有武艺高超的死士，手中弯刀渴饮人血，可鸪阙不让他们动手，他们也都不是笨的，明眼人都能看出言玖夜和那神秘人之间的打斗和他们不同，他们虽然是被当做死士培养的，可到底走的是草原蛮勇的路子，一力降十会，面对这些能叫人眼花缭乱的江湖招式，他们却是一时间没法子加入。
在他们看来，这些江湖人惯会用阴险的法子，而这个神秘的男人他们都不识得，就算林子里这些限制住言玖夜的细线陷阱是他做的又如何了？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并不能叫他们全然信任。如今鸪阙带来的死士只剩下几人了，形势不甚明朗之时，他们是以保护鸪阙的安全为首要的。
鸪阙不太在意自己能不能安全离开，可他们这些死士反倒是顾念着，倒是好笑。
其实几人身上的箭矢也都用完了，一时间也想不出能够一击必杀的法子，何况言玖夜着实厉害。但想到言玖夜不是神仙，又有个这么厉害的对手在和她对打，他们心中盘算，不如在旁等着，等她累了露出破绽，便是杀人的好时机。
至于方才言玖夜放出的信号弹……他们如今正往林子更深处挪动，言玖夜有心想要冲出去，可也被绊住了脚步，无法轻易脱身，驻地如今也应该火起了，别人自顾不暇，就算是有人来支援言玖夜，何时来、能来多少人都还是未知，他们只看眼下，便暂时不会去担心这个，不然反倒是分了自己的心神。
再说言玖夜这边是咬紧了牙在和男人斗，丝毫不敢松了劲儿。和人对打，江湖之中多的是那些纠缠上三天三夜的奇闻妙事，人说功夫练到家了，棋逢对手便是开心事，能痛饮三百杯。但和男人打得不相上下便不是好事了，言玖夜如今也不过是解开了一部分的毒，内力在体内流动，短时间内，经脉不会有疼痛的感觉，但时间长了，到底是有所隐患，所以言玖夜其实应该速战速决。
然而，言玖夜如今的对手是神秘人，这人武功之高，就连言玖夜一直自诩自己是个练武的奇才，也不能说自己以后能不能有他这样厉害。他有心留下言玖夜，手中的琴弦好似蛛丝，攻势也缠缠绵绵的，叫人难寻到破绽。
男人还道：“果然将解药给了你是对的，像是从前咱们打过的那一场，我都让着你了，心里却还是担心会不会不小心伤了你，何况那样的打斗也太过无趣。”
他说的自然是言玖夜身陷暗渠之前的那一次初见，深夜里的青楼楚馆地反常的安静，男人一袭白衣，以短剑做琴，守株待兔，等到了言玖夜，两人却是打过一场，那时候言玖夜还不过是只能使出空有其表的剑招，哪怕是后来在暗渠她不管不顾要砍人，也不如现在这样厉害。
习武之人最难忍受的恐怕便是空有一身浑厚内力不能使用，明明是苦练数栽的招式却只是个花架子，饶是言玖夜一直洒脱随性，却也是为此难受过很久。
男人自觉明白言玖夜的这份怅然，也觉得这日子实在太过无趣，便将解药给了她。
他骨子里便有这种嗜血劲儿，疯疯癫癫的，残忍又阴毒，果然是只为了自己开心，便可以放弃手中这么大的一个底牌，还觉得言玖夜能和他势均力敌最是不错。
言玖夜讽笑道：“只怕你丢了性命，要后悔将解药给了我的。”
三十年河东河西，只要他不真的下手取走言玖夜的命，那么将来的事情，他又怎么知道一定是他胜券在握呢？
林子里光影斑驳，两人你来我往，互相给对方都造成了一些伤，他们打着打着走过一处略宽阔的空地，没了那些讨人厌的细线，言玖夜却不生退意。
若说之前言玖夜心里还想着要寻个破绽脱身，但打了这么一会儿，反倒是激起了她心中的一点狠劲。说她是冲动也好，但言玖夜也有一腔孤勇，手中的“细雪”低鸣着似在回应，她执剑挥刺劈砍在男人的琴弦上，两道内力相撞，除了无形的冲击之外，竟是挥出一道火光来。
但比起最开始，言玖夜的速度变慢了些许。她不敢松下心神，因为哪怕男人总是在最后关头手下留情，可到底，他嘴里说的一切都没有实证，谁又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渴求古荒国宝藏，并且会因为这个留言玖夜一命？言玖夜从不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做决定，然而“细雪”本就有一些重量，她又一直紧绷着，到底也有些吃不消。
人若是累了，慢了，便会有破绽，言玖夜的身体滞了一瞬，便在此时，一支羽箭自言玖夜的手边擦过，划开了她衣袖上的暗纹。
是鸪阙。
不过这一箭没有划伤，没有流血，言玖夜连眉都没有皱一下。在她看来，鸪阙也就是还能射射箭，他身边的那些死士如今不敢下场，都不足为惧，那么现在她便只有面前这一个敌人。
这还偏偏是最让人难以捉摸，最危险的那一个。言玖夜不能叫他寻到了破绽，因为哪怕只是一个小纰漏，她都可能死。
对打了这么久，言玖夜都露出一点疲态来，男人的动作却依旧轻巧，好像不知道累似的，显得有些深不可测。言玖夜得了他给的解药，如今已经能够解开经脉上的一点限制，运用起体内浑厚的内力之后，几乎已经同从前判若两人，但对他来说，不过是你来我往之间多了些趣儿，不然他总觉得之前是在欺负人了。
他的心思，总是这样捉摸不透，就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迷茫了。
但如今他正玩的开心呢，旁边那个总是射箭来打扰的小子他本来不想管，也是想给言玖夜多找些麻烦，可真的见到那箭矢险些伤了言玖夜的手，男人双目中的颜色便变得更幽深了些，竟是毫无预警的，折下手边树枝上的一片叶子，朝鸪阙丢去。
鸪阙当时只觉心中一阵冰凉，还未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身体便抢先一步往边上退开，草原的狼神保佑了他，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浅坑，腐烂的枝叶被震开，翠绿的叶片柔软，却深深地陷入土地里。
言玖夜会飞花逐叶，那架势是极其温柔美丽的，可是和风细雨之中夹杂着凌冽，男人这一手却不是。言玖夜微眯起了眼睛，若说他是以绿叶为暗器射出，可言玖夜却觉得，他的动作随意极了，可偏偏就是这么随意地一手，却也让人不敢小看。
因为这一变故，众人都停了，鸪阙那边的人更是一脸莫名，而后是愤恨，心道这神秘的男人果真有问题，方才还和言玖夜打得那么凶，却又对鸪阙动了手，他们一定是一伙的！
便有几人耐不住怒意，手里的弯刀一扬，就要冲上前去和他们分个生死。
这其实也不怪他们多想，只因今日这局本来就是鸪阙设下，要和言玖夜分出个生死结果来的。虽然说布置得有些仓促，可他们能够确定明都城的这些人没有丝毫察觉，谁能想到到了今日，竟然忽然冒出来个男人。他的来历不明，却显然不是草原人的样貌，所以不论他之前做了什么，鄢族人一直都对他抱有怀疑。所以看见他对自家殿下动了手，他们便也不再需要观望了，只将他打做是言玖夜一路人便是。
男人的神色有些厌了，他身份来历无人知晓，藏在暗处却手眼通天，知道鸪阙的打算本就不难，可他不说去给这血脉相连的异母妹妹报信，反倒是偷偷来了这林子里，在树枝之间布下了虽不能真的要人性命，却着实麻烦的陷阱。
他嘴上一直说着自己与言玖夜血脉相连，是这世上最亲的人，甚至会因为言玖夜称呼浮族族人为兄弟而生气，可他这般做法，明明就是存着一份看好戏的心，倒是未必是想言玖夜向他求助求饶，只是喜欢看她像是被猫戏耍的老鼠一般。
甚至说鄢族的那场祸事就是他授意做的，还留下了那柄短剑，将火烧到了言玖夜的身上。若说他对言玖夜抱有什么兄妹之情，看他做的这些事便知道都是笑话。
可他也不乐见言玖夜在和自己掰扯的时候，还有别人来打搅，他转头看着鸪阙是越看越觉得烦心，便动了手。
原本是一帮人盯着言玖夜一个，现在男人对鸪阙动了杀心，场面一时却是静止了一般，乱了。
言玖夜双目一厉，并不趁着这机会退去，反而执剑往前。
男人手中还是那根可攻可守的琴弦，但言玖夜的速度极快，他只是挡住了“细雪”的剑光，却没想到言玖夜忽然放开了长剑，“明心”也出鞘，剑光似游蛇一般，眨眼便绕到了男人的脖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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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他有多妖孽，此一处总归是人身上的大弱点。
言玖夜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几乎只能看见剑上的光，却还是被挡住了。
男人只是伸出了双指就捏住了“明心”的剑身，不过“明心”曾经碎裂过一回，但如今的这一柄剑是被奉臣添加了其他矿石重新打造过的，剑身坚韧，男人没有能够折断它，反倒是被剑上的剑气伤了手。
因为离他的脖颈极近，言玖夜也不可能收敛剑气，所以男人的后颈和耳畔也都出现了血痕。这伤势轻微，不能杀人，反倒是激起了男人的一丝嗜血。
打架要这样打，才有趣。
但下一刻，言玖夜虽然没有放开“明心”，左手里却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这剑好像是凭空出现在言玖夜的手中，窄细犹如一道月光，很冷。
他便笑不出来了。
“千机”一直藏于扇中，总能叫人忽略了过去，它的剑身纤薄而短，并不是与人对敌时的好兵器，但却可以出其不意地伤人。男人一直将所有人玩弄于掌心，竟然也忘记了这柄剑的存在，或许是因为“细雪”和“明心”都太过于惹眼，相比之下，“千机”竟显得极其普通了。而寻常人若是有了苍绝刃，又怎么会再在身上带上别的剑呢？
言玖夜却不是常人，她“怕死”，不但带了，还多带了两柄。
男人低头看着腹部已经没入一半的短剑，衣料上缓缓渗出绯色，不过因为剑身太薄，所以他还不怎么能感觉到疼痛，反倒是有几分茫然。
言玖夜的神情却是尤为冷酷的，她见已经不再需要分散男人的注意，“明心”便被放下，足尖一挑，“细雪”又重回手中。她执剑朝着男人砍去，看样子，是想要他的项上人头。
——还是因为“千机”的剑身太薄了，不然换作是别的匕首或者短剑，她只消一旋剑，便能够要了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