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9.泛黄尺素一世情长
“汐儿,其实我觉得,你与师母挺像的。”苗岭之上,滕文渊与月汐二人依偎在一起,静静地赏着月色。
“呵,她是我娘亲,像她那是自然。”
“萧师叔有时私底下会与我说,说我很像林师叔。因而——”滕文渊嘿嘿一笑,刮了刮月汐的鼻子,“你知道我们根本就是最合适的一对。”
“去!”
说罢,两人都笑了起来。
林岳峰回到太白山之后,忙碌的生活让潭州的记忆渐渐淡去,只是他自己清楚,“月儿”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抹不掉的印记。
潭州一事过去不久,江湖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青龙帮帮主在桂州的府邸一夜之间被妖月教血洗,死伤无数。青龙帮帮主回府途中遇伏,重伤。这件事震惊了整个武林。而后不久,青龙帮帮主伤重不治,其大弟子魏斐扶柩到擎天门哭诉冤情。更令武林哗然的是,他们在归途中被妖月教伏击,随行弟子除了魏斐负伤逃脱,无一生还。
至此,擎天门再难容妖月教恣意横行,旋即召集了武林各大门派,上雪峰山讨公道,辑真凶。结果雪峰山上一场大战,妖月教被杀得支离破碎。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据青龙帮桂州事件的目击者称,真凶并不在雪峰山上。由此,武林开始了新一轮的追缉。随后不久,蛰伏于魏斐遇袭地附近的那部分妖月教教众露了行藏,以宗掌门、林岳峰及魏斐为代表的武林义士,火速受命赶赴现场。
当林岳峰与萧雨轩带着弟子赶到的时候,妖月教教众已经死伤大半,余下的人护着圣主退至一个村落。林岳峰领着南阳派众人迅速加入了战团。那些本已落败的妖月教教众更快地被歼灭了,最后只余下两人被众人围困在村头的晒谷场。后面便是谷仓的山墙,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南阳派众人一直跟在队伍的尾部,此时,林岳峰与萧雨轩方来到前方。当瞧清了被困的二人,林岳峰禁不住心中一震。当中一个少年,脸上蒙着白色的纱绢,持着剑的手腕在轻轻地颤抖,显然厮杀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的白衣上有两道剑痕,沾上了点点血污,便连脸上的白绢也溅上了鲜血。尽管看不清他的脸,可是望着“他”那双虽在困境中依然凌厉逼人,丝毫不见怯懦的眼睛,林岳峰已经知道“她”是谁了,更勿论她身侧那个从不离身的随从。
“月儿姑娘”,原来就是“佟月溶”,妖月教的圣主!
林岳峰眯了眯眼,以她的狠辣作风,他相信她不是做不出血洗青龙帮的事,犯下这样的恶行,是断不能饶恕的。但是——她救了章府、秦府的小姐,甚至救了白师妹,还挽救了那赌徒的一家,这些又算是什么?
佟月溶的目光轻轻扫过眼前的众人,当她见到林岳峰,目光似是顿了一顿,面上的纱绢动了一动,而后又转了开去。
林岳峰只觉得隐藏在纱绢之下的她,是在笑,是嘲讽的笑……
此时,宗掌门一声吆喝,围着二人的武林义士蜂拥而上。突然,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一旁的谷堆上滚了下来。这孩子怕是早便在谷堆上,见两队人厮杀,既惊又怕,早有心思要回家躲避,却没来得及。他一直躲在谷堆上,众人亦未曾留意,此刻却因为惊慌一个不留神滚了下来。
佟月溶的随从眼明手快,一把揽住了小男孩,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都不要动,不然我便杀了他!”
“长老!”佟月溶目露责备。
“少主,我们必须留住性命,方途后计!”
犹豫了片刻,佟月溶接过了孩子,用左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男孩本已惊吓过度,此刻更是浑身发抖,瞬间便见到裤裆湿了一片,目光渐渐变得呆滞。此时,林岳峰见佟月溶伏在男孩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话。而后,那孩子似乎眼睛亮了一下,一双小手紧紧地扒住了佟月溶。
“你们让开,我与少主离开这里之后,一定会依言放了这孩子!否则,我们便在此玉石俱焚!”
武林义士均望向了宗掌门,在此,便是她的辈分最高。
宗掌门轻轻撇了撇头,一众侠士向两旁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佟月溶架着孩子走在前面,随从护在她的身后,二人警惕地,慢慢地退出包围圈。眼见便走到了林岳峰的身前,林岳峰双眉紧锁,紧紧地盯着佟月溶,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佟月溶亦轻轻地瞥了他一眼。就在此刻,队伍右侧的魏斐突然发难,一剑刺向佟月溶的左肋。可是魏斐与佟月溶之间还错立着两位侠士,这一剑未免太过鲁莽。虽然剑指着佟月溶,可落剑点却也非常接近小男孩的胸膛。
林岳峰心中大呼不妙。攻击佟月溶的左肋,而她右手持剑,中间隔着小男孩,她举剑格挡定是受阻,情急之下,最可能放弃人质,以人质挡剑以保性命。此时亦听见宗掌门大喝一声:“不可!”但为时已晚,佟月溶拖着孩子向后退了两步,可仍旧是避不过剑锋。千钧一发之际,林岳峰错愕地见到,她身子一侧,竟将孩子护在身下,整个背门暴露在剑下。这一剑若是刺中,定必命丧当场。这一刻,林岳峰的心脏猛地一阵钝痛,全身的热血一下涌了上头,脑中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当——”佟月溶身后的随从及时架住了那一剑,而与此同时,佟月溶亦搂着男孩快速地两个转身,脱离了虎口。可这一变故打破了二人的防御姿态,霎时间,两人又被四面八方的攻击围堵得手忙脚乱。
孩子已经不是她手中的人质了,却成了她最大的障碍。她奋力杀出一个缺口,双手一推,将男孩推向了林岳峰。林岳峰接住孩子,上下前后查看一番,见他身上并无伤痕,只是吓得神情有些呆滞,便蹲下身子,问道:“方才她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姐姐她,姐姐她说,她绝对不会伤害我,也,也不会让我受伤……”
林岳峰眼中一湿,再抬头,她已淹没在重重的包围中,见不到身影了。
仔细叮咛一个弟子送孩子回家,再回首,已见奋力抵抗,拒不妥协的凌长老死在乱剑之下,而佟月溶亦被按着跪倒在地,身上架着无数的剑……
魏斐赤红了双眼,从死不瞑目的凌长老身上拔出兀自滴血的大刀,指着佟月溶,嘶声喝道:“杀了她为我师傅报仇,为我那些无辜丧命的师弟讨回公道!”
“慢!”越过重重的剑林,与地上那个仍旧倔强地昂着头的女子四目凝视,林岳峰缓缓地步进人群……
一个“慢”字,让沉寂十多年的麒麟令再次响彻江湖;一个“慢”字,成全了一对于世不容的情义男女;一个“慢”字,成就了虽是短暂,却又自始如终的——一世情长……
泛黄的尺素,盛的是爹娘浓浓的情意……
月汐第一次不为爹娘的早逝悲,不为自己的孤独苦,有的只是为人子女的骄傲与自豪……
“汐儿——”
耳边传来温柔的呼唤,月汐抬眸望着他。娘亲遇到了爹爹,何其幸福;而自己遇到了他,又是何其幸运……
月汐启唇一笑,他也笑了,伸出手与她的紧紧相握……
“汐儿,澄清了师母血洗青龙帮一事,邀月教得以正名,你便不用再受困于麒麟赦令了。”
当年,佟月溶带人血洗青龙帮是有内情的。后来,林岳峰方从她的口中得知真相。
青龙帮在“名门正派”的外表下,干着非法的勾当。他们掌握着全朝的水路运输,在官府的漕运道更是路路通,倚仗着这种便利,他们走私贩运谋取暴利。但这些还不至于触及佟月溶的逆鳞,真正让她动怒的是,一次的偶然,让她撞破了青龙帮贩卖少女的无耻勾当。他们与人贩子同流合污,偷运、贩卖拐骗来的少女,甚至卖至大理、东瀛等异国为奴为婢为妓。这才是佟月溶血洗青龙帮桂州府邸的真正原因:那是他们最大的交易地。
然而,那一夜,佟月溶带人杀入青龙帮,翻遍了整个府邸,却未能找到实质的证据。原来,段帮主在佟月溶撞破贩卖少女一事之后,即刻暂停了帮内所有的非法交易,府邸中不见得光的东西全部转移干净,而他自己亦匆忙赶回桂州,以平息事件,挽回青龙帮的声誉。
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段帮主唯一算错的是,佟月溶并未如他猜测的那般招来武林同道对质,而是直接杀入府邸!而他亦在回府途中与她撞了个照面,被凌长老打至重伤。当他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之时,最懊悔的便是,千算万算,终是算漏了邀月教处事的偏执与不合常理!
这一仗,佟月溶与段帮主算是打了个平手。佟月溶没有抓住他的罪证,而段帮主亦损失惨重,更是险些赔上性命。仔细计较,还算佟月溶略胜一筹。然而这件事传到江湖中却变了味。青龙帮诬陷佟月溶为泄私愤,指使邀月教众人滥杀无辜!
林岳峰非常仔细地询问了佟月溶当时的情形,他一直惦记着去寻找证人,澄清真相。然而麒麟赦令之后,二人一直处于风波的漩涡之中,根本无暇分身……
而佟月溶鞭笞段帮主尸首一事,更是子虚乌。佟月溶与凌长老也对此事生了疑心,然而他们到青龙帮遇袭地调查之时,便遇上了讨伐他们的一干正道人士,未容分辩,便陷入了苦战之中……
“汐儿,你以为青龙帮诬陷师母鞭尸一事的目的是什么?”
“借刀杀人,以绝后患。”
“我也是这样想,可主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