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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界无边(选章)(1)

女监故事

新狱医叫沈白尘,医科大学刚毕业自愿到看守所来当差,受到副所长修丽的热烈欢迎。修丽语重心长地对小沈说,既然来了就要塌下心来,做好本职工作,别像前任小戴一样,从来到走没有一天消停过。沈白尘则表态说,一定不辜负领导希望,脚踏实地做一个好狱医。

眼看没了下文,告退又嫌太早,沈白尘正发愁不知说什么,一个女看守门也没敲就闯了进来,大呼:修所,不好了,女监二号仓陈山妹吞钉子自杀了。

修丽闻之一惊,立刻站起来,拔腿就走,但很快又调整了节奏,回身拿起帽子戴上,说:走,去看看。

沈白尘紧张得不行,跟着她就跑,修丽反身道:慌什么?多待上几天你就知道,这不过是嫌犯们的老套路。

沈白尘跟着修丽,一路小跑进了女监区二号仓,发现里边的气氛十分紧张。

二号仓十来个女犯,围着一个满地打滚、大声呻吟的中年妇女,个个仓皇失色不知所措。看见管教来了,齐刷刷让开一条路,脸上的表情分明像看见了救星,顿时松快了不少。

修丽边走边对沈白尘说:她叫陈山妹,用柴刀砍死了丈夫,案子目前还没发审。

沈白尘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自杀现场,见过谋害亲夫的女人,没想到上班第一天,就让他亲眼看到了。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心情顿时紧张起来。

陈山妹满头大汗,面色青黄,破着嗓子以凄厉的声音喊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见不着他们,我还活个什么劲呀……我的孩子……

修丽面容严峻,口气咄咄逼人,冲众女犯喊道:哪来的钉子?她怎么会有钉子?!

女犯们互相推推搡搡,谁也不敢出头答话。

修丽回过头,又冲着身边的看守,用同样咄咄逼人的口气问:是谁值班?谁?!

一个女看守走上前去,敬了个礼回答:报告副所长,是我值班。

修丽干脆利落道:说说情况。

女看守说:女二放风时间,我看见院子里有点脏,让她们顺便扫扫,回仓不到十分钟,就出了这件事……我认为……

修丽显然不想听分析,只想问情况:扫地的时候有谁跟她在一块儿?

一个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的青年女子,被别人推到修丽跟前。作为知情人,她反倒显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淡然。

修丽看了一眼她的号牌,说:92号,你就是那个刚回国的海归朱颜?

对方点头称是。

修丽的态度稍许温和了一点,说:朱颜,你是知情人,知情就得说,别吞吞吐吐的。

朱颜一点也不吞吞吐吐,口齿清晰简明扼要地说:我被分配跟她一块儿扫地,她说扫把坏了,叫我去找看守。我刚来没几天,凡事都得听别人吩咐,当然得去找人。我推测可能我一转身,她就把扫帚上的钉子拆下来,藏在兜里了。

沈白尘一听,就知道这个叫朱颜的女子不光有文化,还很有法律经验。一通简单的陈述,把事情经过说得清清楚楚,也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被分配、叫我去、刚来、听吩咐、推测、转身……一个个关键词之间的联系,逻辑性够强,倾向也够清晰,简直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

修丽显然也听出了这里面的道道儿,对朱颜说:不愧是律师出身,好口才。

朱颜受到表扬,仍然淡然处之,不为所动。

倒是沈白尘听了很是惊诧,这个刚回国的海归,还是个律师,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没等他再往深里想,人堆里有个穿号服的女人,顶着一颗彩色的头钻了出来。那女人文着黑眉毛、蓝眼线、大红嘴唇,头发也是最流行的挑染,黑黄栗桔四种颜色掺杂,一绺深一绺浅,乱糟糟的看着闹心,再加上穿着件蔚蓝色马甲号衣,猛看上去,整个一只山寨版大鹦鹉。

只见那鹦鹉不问自答道:报告政府,本来应该我跟陈山妹一块儿去扫地,不巧今天老朋友来了。我打小就有痛经的毛病,每个月到了日子,痛起来能要命,好几次差点晕过去,医生说我是巧克力囊肿,卵巢的问题。您说说,一个痛死人的病,怎么还给起了巧克力这么个好听的名字?简直莫名其妙……

修丽见她二百五兮兮,说话不搭调,就呲她道:我看你才莫名其妙呢。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鹦鹉听出修丽不待见她,忙说:我是想报告政府,不是我偷懒,实在是有特殊情况。要是我跟她一块儿扫地,准定不能让她吃了钉子,给政府添这么大麻烦。对付这些事,我比朱颜有经验。人家朱颜是高贵圈里人,懂得自我珍惜,哪能知道劳动人民命贱,不把命当回事,人穷,活着也没多大乐子,一想不通就喝农药、抹脖子、投河、上吊,没个准儿……

修丽说:哟,看样子你倒想当劳动人民代言人了?你是劳动人民吗?

鹦鹉并不恼,死皮赖脸说: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反正干我们这行也是自食其力,不靠政府靠自己。

修丽见她越说越离谱,打断她说:安莺燕,行了行了,给我闭上你那窟窿。下次记住了,没问到你,就别插嘴。你都二进宫了,又不是不知道规矩,再乱插嘴,还这么胡说八道,看我怎么罚你!

鹦鹉假装害怕的样子,说:报告政府,安莺燕牢记您的教导,下次不敢了。

对鹦鹉的表演,大部分女犯都像看把戏似的,看得津津有味,唯独朱颜斜着眼睛看她,脸上满是嫌恶的表情。

修丽不再跟鹦鹉纠缠,吩咐女看守道:快!到后边菜地里拔些韭菜,烫软了来喂。

女看守应声而去。

修丽俯下身子,面对满地打滚的女犯人,口气温和地说:陈山妹呀陈山妹,你叫我说你什么好?要是你真心疼你的孩子,就得活着出去呀!一审都没开庭呢,你自己先死了,你的孩子还指望谁呐!

陈山妹听言,停住片刻,接着更加伤心大气地哭嚎起来:活不了了,活不了了,自古杀人就得抵命,我怎么还出得去哟……我的儿,我的肉,你妈前世作了什么孳,这一世命咋这么苦呀!

修丽站起身命令小沈,去医务室叫将要调离的狱医戴汝妲准备灌肠的东西,再回来帮她。

沈白尘得令拔腿就跑,一是因为情况紧急,二是修丽果断干练的劲儿,叫他不敢怠慢。

修丽的临场表现,比起办公室里那个显得无知和固执、让他轻视的妇女,几乎判若两人。

沈白尘再度回到现场,手里七七八八拿着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表,还有一个用来写医嘱的夹子,都是他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来的。他一边急慌慌跑,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别毛毛躁躁,像个没见过场面的娃娃鱼,得沉住气,一切严格按程序走。

抢救已经开始。两个女看守一头一尾,按住陈山妹的头和小腿,让她不能动弹,修丽用筷子夹住一大撮绿油油的熟韭菜,死命往陈山妹嘴里塞。

陈山妹看来是真不想活了,拼命对抗看守们的抢救行动,大嚎大叫奋力挣扎。

她一个劳动妇女,正当身足力健的年纪,连牛高马大的丈夫都杀得死,要整住她谈何容易。修丽的韭菜一挨到她嘴边,就被她连咬带吐地弄到了地上。

修丽屡败屡战,一边喂一边骂:你也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要不是看着你冤深似海,我才不管你这不知好歹的短命鬼呢。

陈山妹置若罔闻,继续拼命抵抗,一个大力挣扎,挣脱了被摁住的腿,猛地往上一抬,不光踢翻了修丽手上的韭菜,还碰到了她的鼻子。一股深红的鼻血,滴滴泣泣洒了下来,一会儿就把修丽的警服染得斑斑驳驳。

两个女看守不敢放手,其余的女犯人不敢上手。修丽只得叫了暂停,找来纸巾,搓个条条把鼻孔堵住,然后将袖子往上捋捋,准备重整旗鼓。看到沈白尘过来,修丽如同看到了救兵驰援,再看这位救兵,手里丁零当啷拿着一大嘟噜没用的东西,又好气又好笑,冲他直嚷:又不是在医院看门诊,量血压、测体温、写医嘱,全都多余。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韭菜喂到她肚子里,裹住钉子头防止刮破肠胃。

沈白尘对她的说法,显然疑大于信,看着她迟迟不知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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