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雷暴
——海口1993
五六月份是海南岛最炎热的日子。从电视气象节目的卫星云图上,可以看见西北部的冷风带源源不断地把降雨云团驱赶到华东华南江淮地区。大陆来的迁客凭经验判断得出,那边正是梅雨季节。雨季夜里淅淅沥沥的漏声与清晨菜农们送菜板车的车轴声,只能回荡在海岛的梦境里,每天早晨睁眼一望,哟,仍然是明晃晃的太阳光一片。海岛太阳的旺季与江南的雨季几乎等长,它所体现的灼躁与梅雨季节的郁闷同样给人以无可磨灭的印象,而海口这座热闹得不舍昼夜的城市偏在最热的日子里时时停水停电,市长在电视讲话中告慰市民们:停水停电的原因是城市高速度发展,基础设施一时跟不上去。这样令人欢欣鼓舞的原因一经说出,身为本市市民似乎都不好意思再抱怨什么——发展快还不好吗?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奇观,按全天候中央空调供冷设计的封闭式玻璃幕墙高楼里,衣冠楚楚的白领员工热得中了暑,还一丝不苟按照公司规定打着领带。城市发展一点儿没被停水停电吓得停住手脚,每天都有高楼大厦的奠基仪式如期举行,五星级酒店一座接一座宣告开工,有关与无关的人士都认为水和电到时候政府自然会有办法安排。汽车摩托车的长龙在新拓展的马路上等候十字路口绿灯放行,乘客们于漫长的等待中赞叹车窗外脚手架的密集与壮观。一辆奔驰500被刚买到执照就驾车上路的主人开到了电线杆子上,引得的士车司机哈哈一笑:嘿,心疼。
城市的版图像在一张绵纸上浸染了墨水似的迅速而又随意地扩展,城边两年前的不毛之地如今已几易其手变得寸土寸金。被征去土地的农民欢天喜地揣着钱,到另一块待垦的处女地上去修建村祠街庙,他们相信不久的将来可以再一次享受征收土地的优惠。年长者从来就生活在都市文明之外,他们毫不眼红故土上正在出现的物质繁荣。假如小辈的想要从此脱胎换骨,征收土地的附加条件正好为他们提供了改变身份的契机。整个城市渐渐成为一个庞大的建筑工地,几年前扛着破铁锹站在街口等待工头来挑的民工行列业已销声匿迹。他们的集合地点不知不觉中转移到了邮电局的汇款窗口,几百上千乃至几千元的纸钞,从贴身的衣袋里湿漉漉地掏出来,散发着熏人的汗臭邮寄到四面八方去。挤在他们中间取钱寄钱的城市人,奋斗挣扎之后只得给他们让道,站在一旁发现赚了钱的农民在汇款方式上已经领先——大部分使用电汇。于是有更多的老乡被汇票吸引到了海南岛。尽管他们一上码头就有可能被收容被遣送,但终归有一些百折不挠的坚定分子,经过周折努力加入了邮局汇款的行列。
有身份有钱有技术有学历的移民,愈来愈多地定居在昔日只供热带风光的猎奇者们歇脚的边城。商住小区东一片西一片落地而起应运而生。小区的居民真正是来自五湖四海,除非住在楼上的把你家当作自家叫错了门,或者住在隔壁的钥匙锁在屋里想从你家窗台爬过去,你的门才会被邻居敲响。不过等这次交道过后再一次偶然碰面,还是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你腰缠万贯你家徒蓬荜,你身为何人手操何业,是合法夫妇还是露水姻缘,除了你自己关心之外,关心的仍然只有你自己。哪天夜里你要是失眠肯定不会寂寞,有对面楼上如昼的灯光与麻将桌上洗牌和牌的喧嚣耐心体贴伴你到天明。
有人被来访者询问道:海口的最大特点是什么?这位先生想都没想就回答说,什么时候都有人睡觉,什么时候都有人吃饭。知情人一听就知道该先生深谙海口生活之道。假如一个需要打卡考勤的上班族必须按规定时间到岗,他很有可能在当窗洗漱之际看见邻人晕乎乎从的士上下来,对司机说,零钱别找了。等到夜半更深他去晾台上伸个懒腰打算回屋就寝,也不难看见三五男女大呼小叫去吃午夜排档。星期日起个大早携家带小去喝早茶,可能要惊讶档次高低不等的酒店茶楼全都人满为患。下午酒店的生意稍稍清淡,能掐会算的餐厅经理又推出午茶节目,防止收银台小姐乱打瞌睡。这也极大地方便了顾客,有的人把下午茶跟欧洲人称为dinner的晚餐连在一起,窝都没挪就完成了两个项目。晚餐是餐饮业最亢奋的时刻,礼仪小姐穿上分衩齐腰的无袖旗袍,凭一双善识英雄的慧眼打量每位光临的客人,将其分门别类妥帖地安排在西式包厢、中式雅座或者有盗版百老汇舞蹈佐餐的大堂里,大抵不会出错。最受经理赏识的领班小姐,看门本事应该是对顾客点菜循循善诱,不动声色就让你点了一百八十元一份的燕窝或鱼翅羹,买单的时候人人傻眼,原来是上桌者童叟无欺人手一份。要是你没有公款请客或者钱包不鼓,最好到大排档去尽地主之谊,川湘菜馆满街都是,原料以家畜为主不含海鲜,自然价格适中。外地客常在晚上九点左右被主人邀去娱乐,客人看一下表担心主人弄错时间,忍不住要问:现在?是不是太晚?主人并不解释,只说入乡随俗吧,就率先走出巷口。客人上了大街才知道海口人纷纷出动的时间刚到,的士比什么时辰都难叫,而且一上车司机就申明:不打表,坐不坐由你。乘客马上说要坐要坐,不过你收费也别太高。司机说放心啦,高不到哪里去,顶多多收你一两块钱。到地方一盘算果真不出一两块,外地客被这一刀砍得挺舒服,说我们内地,一上车先告诉你三十五十,到下车没准再叫你翻上一番。午夜回程,路上仍然灯影重重人影幢幢,客人忍不住又问主人,海口人什么时间睡觉?主人答曰:因人而异。正是一言以蔽之。
热带水果蔬菜之乡的美称,已经让这个岛屿盛名难副。由于保鲜技术的提高,运输手段与渠道的多元化,给水果贩子提供了诸多便利,隆冬十月的北方也可以吃上此地出产的西瓜。于是能运走的统统运走了,运不走的身价百倍地留在本岛的水果摊上。一个北京来的朋友打探过香蕉的价格,便后悔上飞机时应该带一挂过来在旅途上慢慢消受。你想在自由市场买两毛钱葱或五毛钱香菜,得到的回答一般总是这么点儿不卖。但假如你买的东西是五块一毛,卖菜的妇女只会收你五块,你想把几张五分二分的小钞票凑给她,她可能说我不收零钱。
银行的柜台前边永远挤着汗流浃背的人们,按理说银行保安可以松一口气,不必担心歹徒趁营业间顾客稀少之际持枪抢劫。官方公布的消息证实这些人绝不是为了抢购物资前来挤兑,银行发言人欣喜地告诉记者,本行一月份存款额已超过全年计划的145%。取款窗口的栏杆上不曾挂着“钞票当面点清,离柜恕不负责”的字牌,取款人都很信任现代化的点钞机,只需把一扎一捆的大数点清就可以放心走人。谁要是趴在前边一五一十地点钱,后边的人势必发出焦急的口哨声轰他快走开。如此事故在所难免,某天上午一个手提大哥大的男人与储蓄员小姐发生了激烈争吵,争执的焦点是他到底往柜台里递入了多少扎百元大钞——双方的差额是五万元之巨。由于各执一端相持不下,营业主任只好宣布暂停营业银库立即盘存。
炒外汇的妇女一年四季三五成群坐在繁华地段的路沿上,皮肤晒得如亚马逊河流域的土人般油亮棕黑,很像一群活动的雕像。有人从她们手里换上几十港币到免税商店去买一听饼干,也有人换取整万美元存入银行领取利息。大宗的客户常把她们直接带到银行的外汇柜台,看着她们将尚未开封的整扎绿色钞票递进去接受检查,等拿到存单之后才将鼓鼓囊囊的书包一倾而尽,由她们回笼去做下一桩买卖。
与炒汇的妇女相依相伴的是推销彩票的姑娘。每当一种新的品种上市,街上就情不自禁地洋溢起节日的气氛。自从一个高中二年级女学生,四块钱买两张“东亚运动会”一举中了头彩,“四块钱=海马牌轿车”的广告词就成为口头禅让推销员们说得更加胆壮气粗大言不惭。有个貌似流浪汉的中年男子中了七万五千元的大彩,逢人便问:你们说我拿这些钱去买股票还是炒期货?也许他的军师们个个都是彩票发烧友,群策群力的最终选择是继续买彩票撞大运,直到把最后一块钱都还给彩票发行人。
以外汇券为结算单位付人民币便要加价的咖啡厅里,生意并不冷清,客人们整个下午泡在空调吹出的冷气里喝着洋酒和咖啡,也不纯粹只为扮演假洋鬼子而来。许多颇为惊人的协议常在觥觞交错之间悄悄诞生,合同书在摆着红玫瑰的小圆桌上被盖下成交的印章,图章从随身携带的号码箱中取出就用,免去了复杂的中间环节。在这些场合,年轻——不一定貌美但一定年轻——的公关小姐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合作顺利时,她们是搞笑的甜点心;气氛紧张时,她们又是去火降温的凉茶。如果业务需要,有时她们还会为公司作一些特殊贡献,事后并不声张。她们是时装精品屋里受欢迎的常客,也是美容美发师的衣食父母。在公务之外想请人吃饭的时候,她们一般会打个电话出去,然后就地静候应邀而来的某位先生与他素不相识的客人共同用餐并且负责买单。
市中心的公园是个有纪念意义的地方。五年前建省之初十万人才下海南的壮剧,以它做了中心舞台。那些日子这里通宵达旦亮着烛光和手电筒,胸怀壮志的年轻人揣着户口粮食工资关系拎着本人的档案袋在此汇集,一个个高谈阔论慷慨激昂。后来它终于像弹尽粮绝的无名高地那样的沉寂了,曾经在椰子树下卖过水饺大饼和野鸡小报,弹过吉他朗诵过诗歌,恋爱过又失恋的天涯沦落客,如今去了哪里,自然无人知晓,只留下广告墙作为昨日辉煌的记忆碑铭。日子一天天过去,墙上招聘与求聘的招贴如外婆的布鞋底子一层层糊得邦硬,漠然面对跟前新的旧的天真的老练的面孔,看他们眼里闪现出希望或沮丧。有多少人把这儿当作了前途的起点,从这里走向光荣走向平庸走向堕落甚至死亡,没人知道。有一天,一辆新款皇冠缓缓地滑过广告墙,墨色的挡风玻璃后边有个唱红了的歌女对她的情人说:我就是在这儿看见你的酒吧聘请歌手的广告之后才去找你的。这样的故事多了,广告墙一天天站立在那里,无形中就有了宿命的意味。
这个城市里每天最令人感动的图画,是由小学生和他们的长辈组成的求学队伍。这支队伍一天四次准时出现在街头,骄阳曝晒和大雨冲洗都不能磨灭了它的痕迹。孩子背着书包、水壶,戴着草帽打着伞,由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骑着自行车三轮车摩托车或者步行送去学校又接回家来,以致常常是放学的时间没到,小学校门口已经塞满了人。以为海口人过于溺爱孩子的人们,将被小学校长的陈述改变看法:重点学校每个班级的学生都在九十人上下,路远的孩子家远到离学校五六公里。这点路程在农村也许正好供孩子们锻炼体力,可在闹市里横七竖八的马路跑着五颜六色的汽车,就是最倡导孩子自立的家长,也会认为让他们在这种场合运动不太适宜。有一种说法告白市民,这不能怨城市的规划者没有远见卓识,各小区的规划图里明白准确地标记了学校、医院以及公用设施的位置,但花重金买来地皮的房产商最终把每一寸土地都用在能够升值的公寓、别墅、写字楼下边,让政府的规划形同虚设。于是渐渐繁华起来的大街两旁,学校凤毛麟角般珍稀,每位班主任手下,弟子随之向军队连一级建制扩充,无意中为来日的桃李满天下作着长远铺垫。
跟学校分布状况颇为匹配的是公共文化设施的匮乏。港台与大陆有头有脸的腕儿们被重金引诱而来,却只能登临露天球场简陋的草台献艺。有位时装模特小姐在闪耀的灯光里走着走着就突然矮了几寸,原来是一只鞋的高跟被陷进台面的细缝里,只好将另一只鞋也踢掉勉强走完下半程。大众娱乐的主要场所是卡拉ok歌舞厅,但它们的收费似乎绝不大众化,西式日式俄式ktv包厢一夜的消费相当于普通职员一年工资的总和。有人刚想说海口人只唱歌跳舞打麻将,新华书店经理立马出面据理否定。因为根据精确统计,海口市书店顾客人均购书金额是其他同等城市顾客的几倍,豪华本精装本成套的珍藏本购买者之踊跃尤其令人始料所不及。这个谜被揭开是在不久以后,有位心细的观察者指出:连连竣工的新公寓里,光用绢花贝雕壁挂唐三彩以及人头马xo洋酒瓶去跟高档家具真皮沙发个人酒吧配套,似乎不够档次,不管读不读书,书房一间书柜几个——当然还要配之以书案与书——已成时尚必不可少。
一个社会的构成不可能没有文人和学者,新兴的商业化的海南岛也不例外。博士、硕士结伴而来,把各大公司的知识结构改造搞得跟从前美苏之间的军备竞赛一般如火如荼。新闻记者的价值在激烈的竞争中得到充分体现,新闻发布会作为扩大公司影响的体面手段,被总裁们使用得轻车熟路,消息见报的速度与位置跟红包厚度成正比的道理浅显易懂不言自明。记者与广告设计师在仍然以笔墨为生的人群中率先富起来,一个靠广告创意致富的年轻人眨眨眼就买下一台价值二万五千元的狮龙牌音响。北方的同行们认为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些人不畏离乡背井之苦南来的目的必定是淘金无疑,并把它当作真知灼见散布到舆论的每个角落,于是所有在此地落户的文化人都遇到了同一种诘问,你到海南岛来究竟动机何在?这句话不再是一句普通的问话,已经具有了试金石似的象征性含意。答案几乎是现成的,你只有回答为赚钱而来,才会被认为心地磊落表里如一,反之任何一种答案都将被视为遮遮掩掩的虚伪之举无人认同。几位教授副教授身份的学人想换家大学研究哲学,仅在院方举办的沙龙式欢迎会上,他们学术意味太浓的发言便被先期到达的同仁有口无心地奚落。声称已经在特区重新找到了位置的某博士进而直言以告:哲学词汇令人感到陌生甚至已听它不懂。最后,被欢迎的一位无限悲愤地慨叹:假如我说要来当妓女,倒可能被人们理解,但我一说来做学问,就只能被误解并遭到非议。沙龙式欢迎会不欢而散,话不投机的双方谁也不曾说服了谁,只好一笑了之。在人的想象力超前发育的时代,乌龟与兔子赛跑的古老故事早生出若干新版本,结局也是多种多样:乌龟赢——兔子赢——乌龟与兔子并列冠军——兔子跟乌龟跑岔了道无以论输赢……任何一种设想都可能是真理并且都可能被实践证明。
在六月炎热日子里时时停水停电的城市里,人们比往日更加烦躁不安与心事重重——当然不只是因为天气和水电,还因为物价上扬股票看跌房地产降温以及各种欲望的膨胀。我在这座海岛城市最炎热的日子里,一个两个月足不出户地写着小说,让曾经被热带阳光晒黑的皮肤逐渐恢复本来颜色。据说写小说这种行当在此地早已被有志有为之士所抛弃,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冷门,只有失意者才肯问津。但有时候事情总不像人们所认为的那么简单,人的头脑让某位伟人挥手之间就统一起来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至少我认为在一片热浪里遁入冷门,单从字面上看就很有令人心怡的魅力,更何况我还可以用墨水在纸上制造冰天雪地,制造冻冰的小河边刚出炉的炒板栗,以及黄昏的火炉上开水壶蒸腾出的雾气。于是炎天暑地里有了一袭臆想中的荫凉,我在荫凉里心身自由地徘徊行止,回首尘封的来路,遥望朦胧的前景,居然清风徐来皓月当空。
在心如止水的清静里,仍能使我怦然念动的,唯有1988-1989年的“乌托邦故事”:几个自以为志同道合的青年,带着最简单的行李和创办文化实业的心思,也带着不尽相同的初衷,头也不回地投奔了当时还相当荒僻的海岛。他们商定要在新开垦的特区建立一个品格全新的团体,在人欲浊流之中拓出理想主义的绿洲。他们中的始作俑者也许从一开始就明白这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举动,因为建立新型的体制与人际关系,其意义远远超过任何一种经营实体,其操作难度也要比后者不知大多少。但他们仍然被那束可望而不可即的神圣之光引诱着,走上了多少代殉道者们用身体铺垫出的曲折小路。时至今日,人们都只知道他们曾经创办出一份颇为著名的杂志,并把杂志社经营得名也昭昭利也盈盈,并不晓得他们为那个最终夭折的体制所进行的挣扎——就算他们的目标注定难以实现,但他们毕竟为之自觉或不自觉地努力过。有许多事情目的本身并不重要,全部意义只在于过程,在于过程的美好,美好的过程足以证明事物终极的美丽。他们中间的一些人,将永远为那个夭折了的美丽理想自豪,而不会为它生命的短暂惭愧。故事的结局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突如其来的红火光景,使这群人在异乡艰苦的生存环境得到了迅速改观,而同样猝临的停刊境遇,也给他们带来了信念、人格、意志、素质与道义的严峻考验,世纪末的微型乌托邦终于解体,这群人分别开始了真正由自己选择的生活,去做真心自愿要做的事——或者增强了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或者与环境拉开了距离——总之,割席分道使他们不再需要互相迁就强求一致,因而也就各自活得更加自如更像本来的自己。1988年的壮举,在他们各人心中留下成像不同的记忆,也由他们各人口中流传出无法统一的纪实,但他们大概谁也不会否认这段人生的辉煌,不能忘却那些集青春智慧激情理想与坎坷风险于一路的日日夜夜。这种经历之于每一个人,一生也许只能有一次。
这段经历无疑使所有亲历过的人都产生了自豪感与自信心,相信文化人并不见得非要由大锅饭来喂养,或者靠阔佬们施舍才能活下去活得好。不过这种自信的获得最终通向了两极,有的人更激发了赚大钱的欲望和热情,有的人反而把赚钱看成雕虫小技不屑为此奋斗终生。所有这一切都给我留下了斑驳陆离的记忆,这些记忆使我丰满也使我沉重。我希望得到繁忙焦虑之后的安宁,希望在安宁中整理纷杂零乱的履历,我认为一个只生活不思考的人,多活几辈子也等于没活过。于是我成了一个逍遥的旅人,环境对于我只是一种底色一种风景,我可以免费观看人世间熙熙攘攘的正剧喜剧闹剧悲剧,任意拍照速写描摹记录,这是生活给予我的最惠待遇,也是文学给我的恩典。
诚然,接受任何恩惠都是有条件的,文学的恩惠起码的一条是它不能与日日豪饮夜夜笙歌的喧闹共存,不能与股票的涨落期货的亏盈同时考虑。你可能为一部根本不会引起注意的中篇小说熬得衣带渐宽,稿酬却买不了时装屋里一套中档套裙。你只能把远道而来的老朋友带去吃川味排档,然后坐中巴回家每位票价一元。你穿着自制的连衣裙到市场去买小菜,少不了向摊贩们讨价还价。做着这一切你不会心虚,因为有充盈的思考与变幻的风景陪伴,你的每一天都不曾空白不会虚无不用担心日无所思夜无所梦。你预知到老年将有一本用蝇头小楷写成的日记供你咀嚼回味,那便是生命赠予你全权所有永不散失的财富。当你预知了这一点,在五颜六色的人群里穿行时,你尽可以蹬一双过时的布鞋,抬着头扬着脸潇洒地走。
六月海岛酷热的夏季里,午后的雷暴常常来得不可思议。刚才还是万里无云,转眼的工夫已经风雨大作。每当此时雨幕便遮断了炙人的暑气,给昏沉沉的生物一个喘息的空隙。雷声从天空的裂缝里毫无节制地倾泻下来,似乎想要震慑人的狂躁。于是你就想到了大自然万载不变的道理,在于它永远为活物的生存及时变更着它的节奏。你会为雷暴的到来而感动,你会庆幸有它与炎热的日子同在,尽管你知道它将瞬息而逝。雨过天晴的街头,仍将充满物欲的繁忙,但雷暴毕竟到来过,给过世界一个清醒冷静的时刻。
最令人遐思无限的时刻,是雷暴过后的黄昏,太阳已经下山余光尚不曾尽敛之际。我常在这样的时辰里,去附近的小公园五公祠散步。黛青的天空里,乌云仍旧低垂着,把天穹点缀得很是凝重。与乌云上下呼应的是椰子树风姿绰约的剪影,那些硕大飘逸的枝叶,在雨后的风里优雅地摆动,抖落叶面所剩不多的积水。这个景色常让我想起一部著名的越战影片——一位于战火中迷失了本性的美军上校,在热带雨林落草为寇的故事。影片大量的精致镜头里,给我以最深印象的,不是影星马龙·白兰度的光头,也不是血腥的暴力场面,而是黄昏时分,椰林上空飘浮的镶了金边的乌云,以及乌云下边永远弥漫着的瘴气。我在椰树下边走着走着,影片与现实的环境就会不论彼此地融合,让我分不清究竟是我走入了电影,还是电影拍摄了我所置身的雨林。
原来环境是这么容易让人迷失自己。
原来看风景的人本身也是一种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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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