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留给我一只猫
我想,要是没有这只老猫,我是不会动心写这本书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只猫是一把钥匙,替我打开了动物世界的大门。等我漫不经心地走进去之后,却发现自己再也不得其门而出。一只猫把我引入了沼泽般的迷途,这只猫是母亲留给我的。等到2006年平安夜的钟声敲响,她已经离去整整十年了,她的猫还活着。这只风烛残年的猫。
现在让我告诉你们,这只猫的故事。
1996年的平安夜,我的母亲去世了。在那个处处闪烁着圣诞树彩灯,回响着祝福歌声的夜里,我亲手把母亲推进了殡仪馆的冷藏柜。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母亲不可能跟我一块走入下一个年程了。可是我还得走。
家于是也在这个空旷的新年里变得空荡荡。我和母亲一同喂养了八九年的老白猫,在母亲紧闭的卧室门前转来转去,喵喵叫着。它不明白,那个每天坐在轮椅上,受着病痛的折磨,还总是强撑着逗它玩,关心它吃喝拉撒的慈祥老人,为什么不管它了。
我把咪咪抱过来,一百遍对它说:那屋里没有人了,她走了,不在了。白猫睁大眼睛看着我,目光里充满着疑惑,然后固执地挣脱我的怀抱,再一次回到那扇紧闭的门前去,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在那间空置的房间里,母亲的床还像她猝然离去的那夜一样,摆着蓬松的枕头,铺着软和的毛毯。一种43年来与我息息相通的熟悉气味,虽然还缱绻地氲氤其上,终归日淡一日飘散而去,我明白,这是母亲用无言的方式告诉我,她的灵魂已渐行渐远。于是,热带海岛上的每一个黄昏,无论狂虐的暴雨还是绚丽的夕照,一次次在我空洞的心头唤起的,都是同样的感想:大自然的季节周而复始,生命的季节不能挽回,母亲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永不会再回来。
黄昏最是让我不堪。
忘了有多少次从外边喧嚣中,回到那个因为母亲生病瘫痪一度变得杂乱拥挤,如今复又宽敞整洁的家,一头扑倒在床上,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点由明黄转为橙红,又渐渐成了一抹黛青色,疲惫的身心随着光线的暗淡,变得更加无助无望也无念无为。感觉关闭了,所有的事物都变得迢遥缥缈不真不切,唯一的心愿是就此潜伏到梦里,朦胧之间,如以往一样听凭母亲轻轻掩上房门,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静音的电视节目,然后我喊一声:妈,你打开声音不要紧。母亲哎一声说:我知道。客厅里仍然静悄悄的,我则安心安意睡了。
妈——你打开——我毫无信心地叫,然后等待回答。没有回答,当然没有。晚风里的椰子树,披散着零乱的长发,一次次扑到窗前探看,把我的心抽得蜷缩起来。
喵——喵——在这样的时刻,咪咪细小的声音总会不失时机地响在近旁。那声有如我的心情,凄苍而绝望,不同的是其中更包含了某种关切,怯生生的,它似乎不知道现在的表达是不是时候。一丝浅浅的温情荡漾在心里,我知道它已经在床头静候多时了。果然可以看到一团绰约的白色静伏在夕阳最后一缕余光里,中间镶嵌着两颗淡绿色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目光跟那个声音一样,里边充满着怯生生的关切。我没有勇气与之对视,要知道它的眼睛里盛着多少陈年旧事,当这只白猫降生在我们家里的时候,母亲还是个多么健朗的老人!
泪水夺眶而出,有时无声无息,有时号啕大作。无论哪种结果,总会有渐渐大起来的猫叫相伴,直到我自觉失态,对那个小小的白色影子说:咪咪走,咱们吃饭去。开了灯,再看那对绿莹莹的猫眼时,竟然也是泪汪汪的湿着。一只猫会哭,是母亲死后我才知道的。当我们手忙脚乱办完了丧事,发现跟母亲一块儿生活了七年的白猫,已经在她的卧室门前趴了好几天,眼睛被凄凉的泪水浸泡,看了让人再次心碎。它会哭,应该哭。五年前,母亲把白猫胖子和它的哥哥斑马从故乡长沙带到这个陌生的海岛。我们夫妇刚刚在这儿安营扎寨,一切还在不可预测的变化中,是他们的到来,给了这个家安定的氛围。我们把这一黑一白两只硕大的猫咪从纸盒里放出来的时候,故居的气息扑面而来,它们把一个完整的家搬到了我们面前!那种心情,真是。
转眼间五年过去,斑马失踪,母亲故亡,一家五口只剩下三个,在异乡异地。
我确确实实知道了,一只猫是会哭的。只要你会哭,当然应该哭。你是一个有记忆有感情有善心的精灵。谢谢你和我一块思念我的母亲,虽然她是人的母亲,而你只是一只猫。
我习惯了这样的黄昏,与一只猫相伴度过的无言的黄昏。只要丈夫不回来吃晚饭,我就拥有了这样近乎隐私的时刻。我可以忘乎所以地躺在母亲的气息里,肆无忌惮地流着泪想念她。有一个朋友告诉我,你跟那个死去的人一同相处了多少年,你就将用多少个月来想念她。自我出生,到母亲离去,除了短期的差旅我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如此说来,我还有四十三个月的时间不离母亲左右,这是我的苦难也是我的幸运。
当思念之苦如大海一般淹没我令我窒息,白猫咪咪总用它细小的怯生生的叫声唤醒我,作为母亲留下的唯一活物,它完全像接受了母亲的派遣肩负着某种神秘的使命而来。于是,一个人与一只猫对视的瞬间,相依为命的感觉油然而生。由此,我想到母亲在世的年月,当我们出差或有事不能回家吃饭,它是否也曾这样陪伴着母亲,度过一个个孤独的黄昏呢。答案是肯定的。
那一天,多年以后我还清楚地记得。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黑到屋里所有东西都丧失了轮廓,完成了想念母亲的功课,像等待下课铃声的学童一般,我躺着,等待着猫的消息。可是那准时准刻必然响起的声音,没有如我期待那样传来。定睛一看,床前也不见小小的白色影子,一种不祥的感觉把我从床上弹起来。开亮了所有的灯,我从母亲房间的墙角找到了浑身瘫软神情涣散的白猫,再看它的食盆水碗,全都原封不动。我跑过去,抚摸它的身子叫它。抬一抬重似千斤的眼,一改往日对我的殷切,咪咪仅仅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把头埋进双腿之间,像要补充些什么似的,复又抬起眼皮叫了两声,才安心再次把脸埋下去。我听懂了,它告诉我:我病了。又补充说:原谅我不能陪着你。
我慌了神,一只皮实的大猫何以一天之间就病出了下世的光景。细一想,因为杂志社这几天开笔会,我已经有好几天不曾跟它亲近,早出晚归的,并没留意过它的变化。
兽医院的电话响爆了也没人接。为了让它挺过这一夜,我和丈夫一个掰嘴一个抓腿,把消炎的解表的助消化的药,也把清水牛奶米汤,一次次胡乱灌到咪咪嘴里,不管它顺从还是反抗。总之,当我们的手上胳膊上添了好几条血印的时候,白猫也哈喇子嘀嗒满地,近乎奄奄一息。它乜斜着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引颈向刎的坦然,好像在说要杀要剐随你去了,我相信你不至于要害我吧。它的态度深深刺激了我也鼓励了我,我摸摸它干燥得像一块糊疙疤样的鼻子,对它说:我一定要救活你。后来每当我看到有人杀害自家养的动物,而那猫或者狗完全不加戒备自投罗网的报道,一点儿都不怀疑,我有过类似的经历。不管它们的家人把它们弄得难受到什么地步,它们都不会认为你要谋害它。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小动物医院。有个年过半百的大夫睡眼惺忪地接了诊。他打着哈欠差不多把整根体温表都塞进了白猫的肛门里,一分钟以后就拔出来说:体温表都到头了,可能有四十三度啦。打吊针吧?我说:能治好吗?他说:不一定,那就要看它的命啦!只能打,不打又能怎么样。我点点头。大夫拿出注射器,往里边吸着药水说:一针180元。我分明看到瓶子上标的字是先锋霉素,惊异道:这种药有这么贵?大夫说:给宠物看病,还问什么价?我看看被戴上了嘴嚼子,四只脚也被纱布条捆在小床上的白猫,心里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怪异:它是一个宠物,一个讨人宠被人宠的物件。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它一直生活在我们中间,跟我们一样吃饭睡觉,除了操一口喵喵的猫话,让人们不甚了了。它在我们脚边跑来跑去,听到家人吵架会惊恐地看看你看看他,只差不能开口劝架,闯了祸会夹起尾巴紧贴地面匍匐躲闪落荒而逃,它也曾为亲友的聚会而兴奋不已,也曾为家人的故亡伤心落泪。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它的身份,也不认为它是别的什么东西。说句笑话,要是需要上户口,政治面目一栏里,给它填上“群众”两字大约不应该错到哪儿去。可是,现在有一个掌握着它的生命的人告诉我,它是一只宠物,给它的医疗待遇是用药不得问价。换言之,此物非我族类。
一小瓶药水顺利滴注完毕,大夫抓起猫胳膊用小剪子剪去长毛,一针见血的功夫,让我多少感到一点安慰。接下去的时光,对这只名叫胖子的白猫来说,简直性命攸关。等到黄昏的光照再一次映入我家的窗口,它已经完全瘫了下去。我把它扶起来,一松手,它就像烂泥一摊萎靡倒地。它仍然费力地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比起昨天晚上,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把一切交给我的坦然,倒是有了哀哀求生的意图。此时此刻,对我而言,这一双垂死的猫眼,与垂死的人眼一般无二。我又一次想起了母亲。
中午临去出差,丈夫嘱咐我说:猫要是好转了打电话告诉我。我觉得他其实是想说,猫要是死了打电话告诉他,他是忌讳,不肯说出口。我给他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咪咪没戏了,就挂了话筒。他没有再打回来,想必也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吧。
暮色越来越重了,白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而它的一双眼睛里,哀求救援的目光愈发因强烈而明亮。看着听着,我觉得自己已经承受不了。一个背信弃义的可耻念头像毒草般在我心里蓬勃地生长起来:我得逃跑。
我在失去母亲的第一个夏天,曾经背叛了一只与我相依为伴的白猫,在它生命垂危的黄昏逃了出去。所幸是它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就此死去,当我在深夜忐忑不安地回到家中时,它还在喘着气,并且竭尽全力喵的叫了一声迎接我。
第二天,奇迹出现了。我相信这个奇迹完全出自一个朋友的指导。他让我在太阳出来之前,把病危的猫咪抱到青草地上接收大地的气息。我照办了。看到只有一息尚存的白猫一经接触草地,就像张皮似的紧紧巴在上边,呼吸随之深沉有力,我就知道它得救了。这是它对我的宽宥,在死生边缘给我留下一个赎罪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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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母亲留下的这只白猫快满18岁了。它垂垂老矣,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很少活动,可是只要我在家,它仍然寸步不离跟着我。这些年,我和l为了它的缘故,多次放弃一起旅行的机会,假如没有合适的人来照看它,我们就只能各行其是。在不少的场合,我们成了朋友们的笑料:不过是一只猫而已,为了一只猫何至于如此。可是当他们知道了它的来历,它的行为,它的现状,又无形中对我们有了几分理解和尊重。
好几年不见的朋友会问道:你们家的猫怎么样了?我们总是喜忧参半地回答:还活着,18岁了。他们笑:18岁了?该上高中了。
在朋友善意的笑声里,我的心总是往下一沉,按猫的寿命,它似乎已经超过了极限。但我从来不认为这样的忧虑是一种病态,在特定的环境下,一只猫的生与死具备着出人意料的情感力量。在母亲去世之后的日子里,一只猫深刻地影响了我的生活。对这点我深信不疑。
着意要写一本动物的书,虽然是一时冲动的结果,但肯定跟我在1997年夏天的这段经历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