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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见

——尚未终结的南印度之旅得知我收到去印度喀拉拉邦开会的邀请信,周围人们露出的表情多是惊诧和羡慕,这种反应早几年只可能出现在身边的某人应邀访问欧美之际,可是现今去那些地方对中国人来说似乎有点司空见惯,顶多“哦”一声了事。去印度,去印度那可要另当别论。

印度在中国人眼中代表着神秘的远方。在东晋僧人法显的《佛国记》以及唐僧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中,天竺国的繁荣富强就不同凡响,随着小说《西游记》的广泛传扬,那一方生长着“黄金为根、白银为身、琉璃为枝、水晶为梢、琥珀为叶、美玉为华、玛瑙为果”的宝树,且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的西天极乐净土景象,曾激起邻国人民的热烈向往与无穷幻想。即使是信息传媒发展到了连卧室澡堂也断无隐私可言的今天,印度仍旧在我们的视野中保持着它的神秘和幽远。比方说,不管透视装、迷你裙如何风靡东西方的女装业,印度女子总以不变应万变地裹着她们妙曼多彩的纱丽;无论世界各国多么一致地把摩天大楼造成骄人的标致性建筑,把高速公路修得像蜘蛛网一样密布四方,印度的城市街头依然有小动物奔跑在汽车之侧,乡村的土路上照旧有老牛破车散播木制车轴的尖声锐响。我们从画册里从电影里从文章和游记里了解这个国家,把眉深目重头布高盘的骑象人和发辫粗黑盼顾生情的歌舞女,作为最有象征意义的形象牢记,当然还有随着耍蛇人的笛声站立起舞的眼镜蛇。于是当我们看到有报道说,印度软件的生产,已经遥遥领先于某些发达国家名列世界前茅,航天技术运用与核武器研制,也已经对全球政治军事力量对比有了举足轻重影响的时候,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这是印度吗?这些东西跟印度有关系吗?

我对印度的想象定位,后来被同行的朋友们指为“典型的东方主义思维”,使我更觉得有必要说明,我对这个古老国家除去友善的好奇心并无半点轻慢之意。既然它以自己特有的文明抵御住了时尚文明灭绝一切文化差异的垄断,难道没有理由希望它像最后一只活着的恐龙一样生存下去?

可惜的是,印度海关对它邻邦人民的爱惜之意并不怎么领情。

我们飞抵印度最南方的邦首府特里斯特凡,在海关入境凡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者都被反复盘查,而持菲律宾、香港护照的同行早就顺利过关在里边伸长脖子等候,跟在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过境所受到的微笑接待相比,真有天壤之别。在漫长的等待时间里我得知,前不久,印度政府正式宣布中国是它在亚洲的头号对手,这个国家认为他们的国家应该取中国而代之成为亚洲老大。官方出版的旅游地图上赫然印着:“欢迎来到世界上最大民主国家”的客套话,跟我们眼前的境遇似乎并不太协调。好在这只是一个小小插曲。

好不容易验明正身,可以取行李了,却被传送带上源源不断的包裹惊呆。跟我们同机从科伦坡飞来的本地人,每人携带至少十件一人高的买买提帆布袋或大号纸箱皮箱,你扛我背大呼小叫,把我们的行李淹没在中间,半天找不到,找到了又拿不着。经过后来的访问才明白,在印度,因为人口激增劳动力过剩,向国外特别是中东地区输送劳工,就成为各邦经济发展的重要渠道,喀拉拉邦的经济产值有百分之三十出自劳工的外汇。于是邦首府的这个并不太大的机场,行李提取处的吞吐量大到如此程度。从这里进入印度的,不光是先进的日用品、电器和其他消费品,还有西方的观念文化和意识形态。我们就是在这样一种人声鼎沸的背景下,走近喀拉拉邦民众科学运动。

民众科学运动是20世纪50年代在印度各地特别是农村地区兴起的,致力于破除迷信、推广现代科学意识的运动,时至今日在一些地方发展成为实践社会主义与环境保护的堡垒。我们此行的东道主喀拉拉民众科学运动(以下简称kssp),是其中历史最长、最活跃的运动之一,拥有超过五万的成员,全邦三千万人口中百分之五十左右的人知晓他们。虽说与左派政党有较为密切的关系,但基本上是一个独立于任何党派之外的民间组织。1974年,kssp亮出“科学为了社会革命”的口号,旨在让科学成为受压迫者的武器,来反抗剥削他们的少数富人阶级,它的策略则是在基层让民众学会自我管理,学习技术,发挥潜力与自信,进而要求民主的政治参与。1996年kssp在几个社区实行“民众自管计划”,邦印共(马列派)领袖将该计划写入竞选纲领,结果在当年的选举中胜出,也使kssp从民间运动一举变为由邦政府在全邦推行的运动。

我们此行要考察的正是这样一个不同于任何国家任何发展模式的“喀拉拉模式”,对广大的第三世界,它标志着被称为另类的另一种可能性。顺便说一句,参加考察的主要是中国内地、香港、菲律宾和印度本国的社会学经济学以及文化研究学者,我在这行人里论职业也是一另类。

出了机场,热带的阳光在北半球一月份的冬季里,仍然铺陈得有些挥霍,阳光充足的天空里伸展着椰子树宽大的叶片,这一切跟我所居住的海南岛几乎完全一样。kssp核心成员mp先生,就是在这样令人熟悉的阳光和树影下走过来迎接我们,跟他握手的时候,我恍惚觉得是在海南某乡镇遇见一位年迈的乡长或村支书。他曛黑的肤色、洗旧的衬衫、沾满了尘土的塑料凉鞋,还有脸上略存腼腆的微笑,无论哪个方面都跟中国南方农村长者一般无二。这位长相和身材都不像典型印巴人的老者,是这个运动最受尊敬的核心人物。当他用印度口音很重的英语谈起他对世界对社会对人类的看法时,你能很容易地捕捉到这个人智慧坚忍的气质。他的经历和思想在我看来,都极富张力。

在种姓等级至今森严的印度,他很幸运地出身于最高种姓的家庭,也曾很幸运地留学苏联成为一名核能专家。可是他自愿放弃了上等人的生活,放弃了核能研究所令人羡慕的职业,专事农村贫苦社区的民众运动,成年累月奔走于乡镇之间,成为农夫农妇们最尊重的朋友。

他是印度共产党的老党员,却对自己的党有着毫不留情的质疑与批评,甚至成为游离于党组织之外的一分子。他认为共产党在寻找富裕的生活,而这种生活的象征却是美国。当年他在苏联留学,觉得那里就是人间天堂,而苏联人包括共产党人认为美国才是天堂。不只是苏联,几乎所有的共产党国家都把“致富光荣”作为号召人民的口号,将“各取所需”作为社会主义最终极的目标。然而“需”为何指,可能是真正的人性需求,也可能是无限增长的物质贪欲,共产党应该启迪人们区别需要与贪欲的智慧。这涉及怎么理解人类进步。是用人人开汽车、家家有冰箱这样的物质标准来度量,还是从健康文明、丰富的精神生活与人对社会活动广泛的参与,这些跟人本身有关的角度去看待。他甚至说,消费主义跟社会公正和平等并不相容,共产党与真正的共产主义者可能也不是一回事。他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者。

作为核能科学家,他对科学也有着自己的怀疑。当他留学苏联开始学习原子物理时,认为这是一个前卫的学科,而十年以后,却认识到对于整个人类而言,它是危险的。因此他辞去了核能研究所的工作,成为kssp的专职社会活动家。他说,现在,面对高科技带动的全球化弊病,印度政府包括印度共产党都没有任何对策。左派和右派都认为没有不借着剥削而成就的发展。他们总是回避谈发展的界限在哪里,回避谈人类开采自然资源的程度是否应有所限制。他们总认为科学技术可以解决现存的所有问题,不管是全球温室效应、自然资源短缺,还是臭氧层空洞,即使今天解决不了,明天也可以解决。这其实是一种拜物教态度——科学拜物教。

如此说来,mp先生是一个多重的叛逆者。作为最高级种姓的一员他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作为共产党员他背叛了自己的政党,作为科学家他背叛了自己的事业。在一系列背叛中他选择并皈依了kssp——这个既非宗教也非政党,甚至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组织的“运动”,一干就是三十多年。对于kssp,mp这样表述:

——它是自主的,邦政府不能领导它;而它左右政府决策的程度由弱到强,四年前已经达到相当程度。

——它和政府的合作,很多时候是由kssp向基层村民组织推荐项目,经民众选择后由政府注资建设和实施。

——它不是先锋党也不打算夺取政权,故而可以有效扼制内部官僚化的发展。

——它不掌握传媒,而是利用“人传媒”,一个个观点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得以传播。

——它的成员大都是志愿者,它靠激发人们的内心冲动来投入,而且出入自由。

——它与民众的关系,不是先锋党与民众间带领与被带领的关系,而是由民众参与共同决策共同施行的关系。

不能不说kssp是印度本土的政治体制特产。它虚虚实实,聚聚散散,非党非教却无所不在。从引导民众的价值观到进行全民识字教育,从推广高效能无烟柴火灶和节水厕所,到组织民众参与资源开发与发展规划,与民众身家有关的事务都是它的工作,无所不包。

对我们这些外来客而言,这个运动的运作和效力真是匪夷所思。印度人曾经创造过很多历史奇迹,远的不说,单是甘地凭着他的非暴力不合作主张号召起千千万万的民众,用苦行与素食的和平大行走和引颈受刎的坦然,竟逼迫英国人交出手中的政权这一件事,已足够使各种各样的暴力革命逊色几分。

我们只能说,以甘地为代表,印度人对世界从来有自己的看法和做法。kssp是不是正在又一次向世界展示着他们在这方面独特的才能呢?作为这个运动的代表人物,mp在经历了一系列的选择与背叛之后,是不是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和目标,找到了他反复强调的那种“物质低消耗,生活高质量”的人生境界呢?

六十五岁的mp先生在我们前头走着,步履似乎显得不那么自如和矫健。他的助手告诉我们,他年前刚刚做过心脏大手术,不顾医生的强烈反对非要来接待和安排我们的活动,而且为了节省经费,他不肯坐飞机而是坐了四十八个小时的火车从北方的新德里赶过来。可是到了吃饭时间,他坚持要领我们去本地最好的饭店吃饭,这些星级酒店,也许恰恰是他和他的同仁们时刻警告民众须得小心防范的那类——承载着西方生活方式和消费主义价值观,潜移默化侵蚀着印度的不良所在。当然,mp这样做的初衷,跟我们在国内司空见惯的应酬和排场完全不同,他说,怕外来客不适应印度的饮食卫生情况,客人吃坏了肚子可就不得了。

这无异于向我们昭告,这个人是一个务实的理想主义者。

特里斯特凡的街景给我留下的印象,与mp先生本人和由他表述的kssp一样,是特异的纷繁的。没有人行道没有斑马线和世界通用的交通标记分割出快慢车道的马路上尘土飞扬,身缠五彩纱丽的女子和上着西式衬衫下着印式围裙的男子如过江之鲫往来穿梭,让街道似乎永远没有上下班高峰或清静时段的区分。电影院门前不管白天黑夜总是围着一堆堆热心的观众,售票窗口还动不动就排起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长队。沿街的每一处空墙几乎都被电影海报占领着,技法不算高明但色彩分外浓重的画面,每一幅都是印度俊男靓妹的天下,绝没有好莱坞英雄美女的一席之地。新的海报贴上,旧的随手撕下就地抛弃,因而可以说没有哪条道路哪堵墙底下未曾堆起纸屑的小丘,当风来了的时候,纸片就如五月的柳絮般充斥在浮灰扬尘中,扶摇直上晴空。你一看到这阵势,就理解了何以在全球电影业迅速凋敝,好莱坞大片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今天,在香港电影界大腕明星最终不得不向它的高额片酬折腰,放下功夫、搞笑片的盾牌与之携手以后,印度电影仍然用年产两三千部的产量,用三段舞两段歌加忠贞爱情的模式,拍摄着只供本国观众追捧的民族电影,牢牢占领票房,一次次重叙东方不败的神话。全国有一万四千家电影院等待着它们,按市价十至十五卢比(相当于人民币两元左右)一张电影票,穷人也承受得了,印度电影业何忧之有。如我等匆匆的过客,即使粗心到了极点,也不可能忽略这个国家的人们对自己的电影和电影海报罕见的热爱之情。

与国产电影一样令人们热爱的,还有他们国产的汽车。不管是邦政府的官员、民间的富人还是出租汽车司机,全都开着或新或旧的印产小轿车,车身设计一律停留在20世纪50年代轿车拱顶尖尾的造型上,颜色亦统一为乳白色,似乎喻示着它们品质的纯正。至于充当公共交通工具的大客车,就更体现出印度式的洒脱,时时满载的车体宽大笨重,除了驾驶台正前方之外,没有一块窗玻璃,讲究些的或许挂上点布帘子,不讲究的就任那些窗口毫无阻碍地穿过风透进雨。与开放的车窗相呼应,这些客车的门总是大敞着,乘客们随心所欲同时训练有素地上上下下,不管车子到没到站,也一点不在乎车速的快慢。

一切都是喧嚣的运动的。我们下榻的柴仁旅馆紧挨着长途汽车站,高音喇叭不舍昼夜将印地语男声浑浊的嘈杂送进屋里,朗朗上口滔滔不绝,让你很难相信他只是在预告车次或者进行其他关于汽车运行方面的安排,而很像是在演讲、布道或者号召听众作出性命攸关的抉择。我从黑暗里向传来声音的地方望去,当然,除了一片通明的灯光看不见任何其他事物,但那个持久而自信的声音在那儿一直响着,无异于一种强烈的暗示,让你想象并且相信,在那方灯光下有无数虔诚的听众在倾听。我也在倾听,在倾听中渐渐坠入睡眠,不知道那个富有征服力的声音止于何时。

曙光初临之际,我被另一种奇异的声响唤醒。睁眼一看,临窗的树上竟然闪动着成群乌鸦的黑色翅膀,它们欢快无比地大声聒噪,互相问候也问候着被它们吵醒的人们。乌鸦在印度被视为吉祥鸟,入乡随俗,这预示着我们今天的旅途愉快顺利。

我们出发到乡村去。车行良久,看不到预想中的田野、山峦和传统意义上的村庄。公路两旁扑面入眼的,是沿街而建的各种式样各样规模各种质量的民居。一望可知,贫富相邻贵贱掺杂,富丽考究的别墅跟潦倒破败的棚户之间,只用敞开式栅栏隔开,没有明显的区划也没有森严的防盗网和高墙。这样反差甚大和谐相处的居住群体,相信在任何其他国家都难以找到。由于贫富悬殊造成的社会紧张,贫困所导致的暴力犯罪,是当今世界上包括印度在内的每一个国家政府都很头痛的问题,而在贫富杂居的喀拉拉邦,犯罪率几乎是全国最低。

是kssp深入人心地传播了他们的幸福观——人所需要的物质只要能维持肉体的健康就足够了——使得这里的贫民阶层能以超然的态度对待近旁富有的邻居并与之和平共处吗?kssp的陪同告诉我们,城乡不分贫富杂居实乃本邦一大特色,这里有过很彻底的土地改革,土地可以自由买卖,但政府对每个家庭拥有的土地数量有较为严格的限制,所以这儿没有地主。在印度其他邦,赤贫人口平均为百分之十,最高的达到百分之十八,而在喀拉拉赤贫率只有百分之一左右,大多是外邦来的移民。凡到过印度的人,无不对德里、孟买等地的乞丐蜂拥的景象记忆深刻,而此地乞丐绝少,也没有贫民窟。这在整个国家尚处于贫困境地的印度来说,不能不算作一个奇迹。喀邦的另一个奇迹,是全民受教育的程度几乎跟西方发达国家没有什么区别,百分之九十五的孩子可以完成免费七年制教育,妇女(含农村妇女)识字率也超过百分之九十。在非常偏远的地方,每个村都可找到四至五个经过正规科班训练的医生,乡村小学教员由博士来担任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情。

然而这些听起来好得不能再好的奇迹,同时也包藏着令人沉重的隐忧。因为平均受教育程度高,劳动力价格水涨船高,导致本邦失业率居全国前列,就算有工作的人,每月平均开工时间也只十五到十八天。这让我回想起邦首府特里斯特凡,每天都有一些年轻力壮的男子汉袖手站立在大街两侧,无所事事地茫然观望着已经被他们看得熟视无睹的街市。不用说,这是一些失业者。与此相关的是,尽管许多妇女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少而又少的就业机会,仍把她们圈定在厨房和卧室,尽管邦的现行法律规定人民代表中必须有百分之三十女性,在每五年进行一次的乡级领导人选举中,也规定了必须有百分三十的乡长由女性当选,但性别歧视的问题远远没有解决。妇女没有财产拥有权和继承权,社会地位其实不高。

在我们重点考察的一个乡镇,乡长是一位漂亮得可与画报上的印度形象大使媲美的中年妇女。女乡长坐在乡公所铺了花台布的办公桌后边,身着艳色纱丽,乌发如云,眉心按印度妇女通常打扮印着一枚鲜红额饰,沉甸甸的金链子和金手镯,更是张扬了她的雍容。在她身边一左一右站立着两位守护神般的男性助手,虽然他们的站姿明显地表达了作为下级的谦恭,可是一旦交谈起来,语言的速度和篇幅又都在不经意中透出越俎代庖的痕迹。第二天正式开会的时候,女乡长也只是仪式性地出席了几分钟,而后匆匆离去。她的助手解释说,乡长不会说英语不便交流,且有其他要务要处理,所以不能久留。既然乡长退了席,助手自然是主角,包打包唱也顺理成章。乡政府的其他几位女性干部没有随乡长退席,据介绍,她们分别代表国大党、共产党或共产党(马列派)等等。但是,她们没一个人出来发言,发言的还是那些号称会说英语的男性。

在后来的访问中,我们参观了乡村的基层妇女经济互助小组,看到她们为维持家庭付出劳动并取得有效的收入,也看到她们比男人更准时也更积极地出席村民大会,知道她们在kssp倡导下,为抵制外国货的入侵发誓只用本地产的椰子油,而决不买马来西亚进口棕榈油。可惜她们的所有作为,都是由男性干部向我们转述的,我们听不到她们自己的声音。英迪拉·甘地或许是一个历史的特例,可遇而不可求?

农村调查结束之后,我们被安排去旅游区做短暂的休整。那是一座刚刚兴建还在试营业阶段的五星级度假村,据说是打了一个大折之后,房间的价格仍然可与北京的四星级酒店相提并论。结果大家只好发扬团队精神,除有特殊情况者外,分成男女生宿舍入住了事。

应该说,整个度假村的设计想法很不错。每一幢木制别墅上层为独立客房,下层为敞开式休闲去处,木梁上吊着舒适的吊床,一派浪漫风情。客房里从家具到用具,还有洗手间的洁具都跟我们在其他国家看到的全无差异,品质且属上乘。唯一不同的是,房子整栋为木质建构,高大宽敞通风良好,造型也兼顾了印度特色,属于东西合璧一类。同样以原木搭建的餐厅安排在水上,四周都是大扇玻璃窗,餐桌僵硬的白色桌布上摆着做工考究的餐具和刀叉,红艳艳的玫瑰在花瓶里含苞欲放。天色已晚,一行人旅途劳顿饥肠辘辘,大家往餐桌前一坐都觉得差不多到了天堂。

可是坐下没一会儿,问题就来了。先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刮来一股温热的微风,夹带着草叶腐败或者阴沟堵塞一类令人不快的气味。接着蚊子开始攻击餐桌下边每一条有血有肉的腿,也许因为这里还不常有住客的缘故,蚊子特别凶猛也特别密集,弄得大伙儿都忙着涂抹避蚊水或抓耳挠腮,全然顾不得餐桌上的斯文。可想而知,在那个豪华而漫长的夜晚,谁也省略不了与蚊子搏斗的环节,幸好同行里有细心人预先掏腰包请服务员连夜买来灭蚊器,才让大伙得以睡上个囫囵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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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早上起来,推开沉重的百叶木门,大家全都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露台临近一片开阔的湖水,晨雾袅袅的湖面上有一对对不知名的白色大鸟在追逐起落,几只印度味十足的藤制大游船停泊在湖边,用它们优美的剪影剪开晨曦和雾幔,若隐若现若即若离,仿佛来自传说中的天竺圣境。我们在被夜露浸润得湿漉漉的凉台上,久久伫立,体会着一种物我两忘的超然。要是我们在这个美妙惊人的时分从这儿直接上船,不再去度假村里面进行那次多此一举的散步,我敢说,此情此景将伴随我们每个人回到北京、海口、香港、马尼拉和别的地方,变成一种美好记忆被珍藏,蚊虫之类何足挂齿。

可惜我们去了。看见了漂亮的别墅周围树木被砍去后裸露出的砂石,乱七八糟堆放的垃圾和几处人工制造的仿古祭祀台阁,还有一条水色暗绿水质黏稠的小河沟。路刚刚修通,可是路灯已经东倒西歪,公用的长椅落满灰尘,且被损坏了不少。这让人很容易联想起中国南方被前几年的经济泡沫吹出来的各种旅游场所,设施尽可能好,环境等而下之,管理更是低一个等级。这一点在最后结账的时候得到了进一步验证。一车人等着领队结账启程,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足足两个钟头才把十来人的团队两天的食宿算清。

汽车开出这座具备了发展中国家新兴旅游产业一切优点与缺点的度假村,很快又进入到与它崇尚和张扬着的享乐主义氛围不大协调的百姓生活区域。汗流浃背一看就觉得他辛苦万分的男人,席地而坐替小孙子赶着饭碗中苍蝇的老太太,在发臭的河沟里洗完了衣服洗完了菜,又顺手打起一罐水用头顶回家去作炊作饮的妇女,无论你怎么设想,他们都跟近旁的五星度假村毫无关系。

刚到的那天晚上,曾有一位客人跟我们共进晚餐。那是一位年轻貌美的荷兰女学者,为了她治理水源的环保课题,只身一人来这异邦的穷乡僻壤已经半年之久。据她说,印度每年死于胃肠道传染病的人口不在少数,而且还有增长趋势,治理水源应当是这个国家极为重要的安邦之策。kssp对治理水源的事情十分重视,我们所到的这个区域,已经在治水方面有了可喜的成果。然而,作为一家新建的五星级度假村,对这个问题满不在乎,它的营业能旺起来吗?旺起来之后它排出的废水会不会给周围村庄漏屋添雨呢?据说乡政府也在这座度假村持有股份,当需要他们在经营成本和环境保护之间作出选择的时候,政府的天平朝哪个方向倾斜将成为很实际的问题。

返程半途中,我们被一支游行队伍堵在了路上。一辆辆被印度特有的车篷装饰得色彩斑斓的卡车,满载手持横幅标语和印度共产党党旗的印共农村党员,把公路塞得水泄不通。

他们个个兴高采烈,被热带阳光晒黑的面孔一律播撒着富有感染力的笑容,看上去像是在庆祝某个盛大的节日。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这一次示威游行,主题是抗议印度中央政府推行全球化经济政策。从我们车前经过的时候,游行的人们向我们挥舞小旗帜,对着照相机镜头做出“v”字形这一表示胜利的全球化手势。热烈场面引得我们队伍里年轻时没少参加游行的人们按捺不住,跳下车去混迹其中,重新体味一把当年热烈欢呼毛主席最高最新指示发表时的气氛,也顺便缅怀一下自己的青春年华。跟西方和平示威短小、零落、推着孩子牵着狗的队伍不同,东方式的游行永远是声势浩大人多势众的,只不过比起当年中国人游行的严肃和紧张,印度人的游行显得更轻松更具游戏性。

在印度,各种各样的游行几乎是人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回到邦首府的当天晚上,我们又遇见了另一支游行队伍,一问,知道是邦首府电力系统的印共(马列派)党员在庆祝他们的组织成立若干周年。给游行队伍开道的是一只大象,身上披红挂彩,还载着一位举红色大伞指挥队伍的男子。我被同伴们火急火燎地从商店叫出来,他们说:快看大象快看大象,你不是一直想看大象吗。由于人口激增森林锐减,印度有着饲养大象传统的农村已经少有大象的踪迹,人们解释说,大象要吃太多的植物,没有那么多饲料来供给它们。我应着喊声飞快跑出店门,看见了游行队伍前头的大象,也是此行我见到的唯一一只大象。

虽然没有机会问一问mp先生,反对中央政府推行全球化经济政策的游行跟kssp有没有关系,kssp及mp先生对经济全球化的高度戒备和严厉批评态度,也是清楚不过的。除了跨国资本对民族国家经济上的占领和文化上的同化,它从意识形态方面所带来的对资源和物质的追求与贪欲,是mp们最担心的。以喀拉拉的劳工为例,他们中间有不少人曾经是kssp的追随者,而这个阶层也是kssp可以依靠的基础人群。可是等他们作为印度输出的劳务人员到中东或者其他国家干了几年,用血汗换回了电器甚至房子,也带回了消费主义文化和资本主义道德逻辑,例如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竞争意识,这些跟kssp所倡导的精神背道而驰的东西,就直接影响了他们对kssp的认同度。更要紧的是,这一切正在越来越多地影响着青年一代。

换言之,kssp思想主张的传播力度跟受众的贫困程度有着密切关系,甚至可以说,它的成功需要以大多数人的贫困作为基础。随着大众生活哪怕是极为缓慢的提高,随着mp等能够以精神需求抵抗物质诱惑的老一辈坚定分子的老去,它的前景如何实在难料。mp说过,kssp的运作是靠着民众的激情投入来进行的,如何维持青年一代的激情是他们遇到的一个大难题,毕竟青年mp们经历过的激情时代,已经在全世界范围内成为永不回来的过去,面对全球化一浪高过一浪的热潮,kssp良策何在?在采访中,印共中央委员sv曾经坦言:我们最终是不能以立法的形式对民族工业加以保护的,例如一块国产肥皂要卖十卢比,而进口的只卖五卢比,抛开质量的比较不谈,你怎么可能让民众买贵的不买便宜的?如前文提到过的,kssp曾发动家庭妇女宣誓,为了抵御跨国公司的入侵决不买马来西亚进口棕榈油而只用本地出产的椰子油。这种办法能够一而再地使用,再而三地通行吗?

在南印度十多天的旅行中,让我最怀念的是一段几十公里的内河行程。我们租用的船从甲地到乙地一共航行了五六个小时。从午后经黄昏而入夜,河道由开阔而狭窄,日落月升,景移物换,大自然赐机会予我们,心旷神怡地体会“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我们在船顶上谈笑、拍照、唱歌,一张张老成的脸绽放出毫无城府的天真容颜。应该诚实地说,那时候,我完全忘记了全球化、失业、污染、妇女地位、人口爆炸、大象绝迹等等令人烦心的问题,只顾贪婪地把沿途景色啪啪装进照相机。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我们的船驶入了一段甚为狭窄的河道,河面上密密麻麻疯长着富营养化河水滋养出来的肥大水浮莲。船在这样水域行驶,仿佛一架木橇滑行在厚厚的草地上。发动机突突响着,费力地带动船尾的螺旋桨,有好几次,螺旋桨终于被河里的水草绊住,船夫习以为常地停了发动机,跑到船尾用一把刀割去水中的羁绊,再重新开足马力前进。可前方仍然是漫无边际的水浮莲,在它们的包围下,船只好一再停下来,一再割去羁绊,一再重新起航,最终将我们送到了明灯照耀下的目的地。

这一幕,让我猛然联想起前行中的kssp.

当世界范围内各种各样的主义之路,均被资本的泥石流堵塞,消费文化的富营养水域滋养的拜金拜物浮游生物,也窒息了激情时代的理想,两面夹击之下,他们的处境势必更加艰苦卓绝。当然,mp们会率领kssp的从众做出顽强抵抗,如同船夫一次次割去羁绊继续他们的航程,朝着灯光绰约的目的地驶去。这种另辟蹊径的航行,无疑是与众不同并带有深厚印度思维特征的,目标直指低消费的发展与幸福。也许山重水复也许彼岸遥遥,但在如mp这样已经把终身托付给精神理想的人们眼中,目标的达到并不是第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创造与求索的过程。对于今天这个世界,对于我们,kssp的意义正在于他们开创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航道,并在这复杂航道上坚持不懈地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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