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方寸不乱

茶源迟迟落实不下来，让伍秉鉴寝食难安，很是焦虑。偏偏这个时候公所传来消息，召集全体行商研议东印度公司“诺斯勋爵号”回船采单事宜。伍秉鉴一进入公所里面就感觉气氛不对，各行东家表情都是极为的严肃不说，他发现大班史密斯也来了。

还是总商蔡世文先做了开场白，“各位东家，‘诺斯勋爵号’即将回船，可装船的货物还没有着落，我这些天也是私下和几家通了气，可结果都是表示没有兴趣参与，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召集诸位共议此事。这位史密斯大班主动要求来旁听，也为了能将事情讲清楚，我也就特别允许他今日到场。下面，各位都说一下自己的想法吧。”

不用说，每到这个节骨眼上，自认为实力弱小的行商都是闭口藏舌不哼不哈，先要观望一下风向再言语。而秉鉴已看出了大概苗头，今日这个会议好似专门针对他安排而来。

“什么事情都是前有因，后有果。”

卢观恒故意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为什么大家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其实道理很简单，也都心知肚明，那就是‘诺斯勋爵号’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来支付货款。为什么‘诺斯勋爵号’拿不出银子来？说到根底，还不是‘元和行’先是欠了人家的货款才导致如此局面的？”

蔡世文接着卢观恒的话说：“各位，说句良心话，我们怎么着也是不能让洋商的商船空船而归的，天底下的生意没有这么做的。看着这位史密斯大班可怜不识见的模样，我和卢东家心里也是不落忍，私下合计着总归是要将他的船填满了，好让他尽快离开黄埔码头，可仅靠我们二人的力量无异于隔靴搔痒，我算了一下，现在‘诺斯勋爵号’至少还要有半船的货物没有下落依托。”

“蔡东家，这个怨不得在座的其他人，你这些话也没有必要和我们说，你得当面问问‘元和行’的人才对。‘元和行’是这个船的保商，本身就有责任将洋商商船往返事务安排妥帖，又加上现在还欠着人家这位大班史密斯的大额货款偿还不上，你们说说，他家和个没事人似的往那一坐不急不慌，我们跟着焦灼张惶个什么劲儿？！”说话的人是“而益行”东家石中和，他的脸上阴晴不定，透着一股莫名的恼火，又有着一丝幸灾乐祸的颜色。

蔡世文忙解释说：“石东家，不瞒你说，近一段洋商回船的少，而‘元和行’正缺少生意，我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心思着大家就都别争了，全上他家做了吧，我也知道他家现在手头银子紧，可想着做一半总成吧，可哪里想到，通了气过去，‘元和行’并不同意供货。潘东家、伍东家，我说的这都是事实吧？”

潘有度见蔡世文问到自己的头上，只能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这话他没法接茬。伍秉鉴知道自己此时必须站起来说话了，可还没等他开口，石中和又开了腔：“上次在这里，‘元和行’借了行佣三万两说是以图自救，可偏偏现在有了生意却推脱不做，这真是令人费解。难不成那银子早都被挥霍尽了？”

这时候那史密斯大班好像是听出了什么门道，他站起来高喊：“不是。不是。我听说他要和咪唎坚人做生意……”

卢观恒一拍桌子，很是激动地说：“这就是‘元和行’的不对了，你这边欠着人家的货款，又眼见人家商船装不上货无动于衷，可在那边却偷着瞒着要与咪唎坚人做生意，这干的是什么卵事？！再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再清楚不过，那咪唎坚人我们不能与之贸易，这是我们的共识，也算是我们没有成文的行规，可为什么到了你‘元和行’这里却是置若罔闻不当回事？伍秉鉴，你必须当着大家的面给个说法才行！”

“卢东家说的对，‘元和行’必须得给个说法。”

“‘元和行’这事干的确实不地道。”

“没看出来啊，这小东家年纪轻轻，花哨心眼子却是不少。”

伍秉鉴站了起来，等下面的窃窃私语与附和声停了下来之后，他朝众人拱了拱手，镇定地说道：“蔡总商、诸位东家，我看今日之焦点主要是集中在我‘元和行’为什么没有答应给东印度公司‘诺斯勋爵号’供货的事情上。首先，‘元和行’欠货款是事实，但我和史密斯大班早已就这件事达成了还款计划协议，这与再是否供货没有任何关系，欠债是必须要还的，但至于是否供货，我‘元和行’没有这个义务。”

“其次，‘诺斯勋爵号’船体巨大，而我手头上只有四万两不到的银子，我就是全投进去同样也是不能将其装满。有东家说因为我‘元和行’欠其货款，以致东印度公司拿不出采购的银子而不能回船，这个问题表面听起来似乎有一定道理，其实则不然，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因果关系。诸位想想，难道东印度公司真就差我欠他们的那十九万两银子吗？如果真就是差的话，想必史密斯大班当初根本就不会答应我那份还款协议。再对比往年，就是东印度公司一文钱未付，我们在座的东家中也是有人积极踊跃供货的，甚至还有人家为此彼此间生了嫌隙。可为什么到了此时却是除了蔡总商和卢东家之外应者寥寥，我也是真感觉到奇怪，难道真是怕等货装到了船上，这位史密斯大班不付款项？”

“最后，关于卢东家说我与咪唎坚人做生意的事，秉鉴在这里也要解释一下，我确实有意向与之做生意，但并未最终达成协议，这是其一；其二，我‘元和行’有病乱投医也好，饮鸩止渴也罢，总归是想尽快把欠东印度公司的货款、粤海关的关饷，及所借的行佣一并还上的。朝廷没有旨意说不能与咪唎坚人做生意，其他各国商人又见我‘元和行’现状不屑于我做生意，再说句不中听的话，诸位之中多数耻与、恐与我秉鉴为伍，各位说说，让我怎么做，才能让大家满意？”

伍秉鉴说完，会场上鸦雀无声。他的话有理有据，实实在在，无可辩驳。

虽然伍秉鉴说的含蓄隐晦，但潘有度坐在一旁也是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蔡世文和卢观恒去主动找自己谈合伙做这船生意的事，包括让自己传话给伍秉鉴，彻头彻尾都是套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利用伍秉鉴对自己的信任，诱引让伍秉鉴上钩给东印度公司供货，然后东印度公司用这些货物将“元和行”之前所欠的债务対抵，最后把伍秉鉴给他们的还款协议一撕了之，而自己也会被套进去，平白让伍秉鉴衔恨仇视，真是歹毒啊，真是合着伙的欺负人啊！他也是在心里越加的佩服伍秉鉴这种从容不迫方寸不乱的气魄。

“秉鉴，你这些话想必大家也都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公道自在人心，不用再过多解释。我看这样，‘诺斯勋爵号’不是有半船货物没人供应吗？那就由我‘同文行’来承揽，那日蔡总商和卢东家也是找过我说这件事了，我总是想着给大家多分摊些多赚些银两，并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样曲折故事。若是蔡总商和卢东家今日有反悔之意，不想做了，那整船的货物就都由我来供应也没有问题。其他各位，有刚知道消息的，现在有想与‘同文行’一起同做的，我同样也是欢迎。”潘有度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蔡世文尴尬地说道：“这事也是怨我那日没和潘东家说明白，今日之事又有些操之过急。这回好了，有潘东家扛大梁，什么事也就不是事了。刚才潘东家也说了，有没有同做的，想做，现在就表个态度出来，之后好尽快打发这船走。”

“算我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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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我一份。”

“潘东家才真是高风亮节啊，有难处他自己担着，有好处和大家分摊，真是菩萨心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