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奈上祝下
伍秉鉴从潘家出来,如蒙大赦。无论怎么说,和潘有度通了气,又得到了他的默许,就算是没了后顾之忧,以后就可以放开手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了。在来潘家时,伍秉鉴也准备请潘有度介绍几家茶商给自己,但在攀谈中,他也就打消了这个想法。他明白,事事若是依靠别人,假手于人,最后势必受制于人。自己的梦终究要自己圆才行。此时与十三行合作的大茶商们对“元和行”面临的困境心知肚明,几乎没有主动找上门来推销的,既然是要做正山小种,伍秉鉴知道自己必须主动找到与福建大茶商的合作才行,可往返一趟武夷山至少得一个多月,而与咪唎坚人的生意迫在眉睫,去产地是来不及了,只能是在广州本地找。
广州府自前明始,形成了规模较大的“四大市”,一为‘药市’,在罗浮县的冲虚观附近,那是一处专门的药材市场;二是‘香市’,在东莞县的寥步,在此处经营的都是各种生熟诸香;三是‘花市’,在广州城的七门;四是‘珠市’,在廉州城西卖鱼桥畔,买卖的都是珠宝翡翠珍奇玩意儿。这其中唯独没有“茶市”,但广州城内茶行店铺林立,经营的茶叶也是五花八门,潮州府的潮阳凤山茶,韶州府的乐昌毛茶、肇庆府的顶湖茶,福建龙凤山产的建茶和武夷山茶,离着广东远一些的,如浙江严州、衢州,江西南康、吉安诸府产的茶也是应有尽有。
伍秉鉴一心专挑着福建茶商经营的茶行走,可几番进出并不如意,这其中实力较小,兜揽不了大生意的占了三成;又有听了伍秉鉴提出的要求连连摇头,表示做不来的占了三成;又有店大欺客目中无人,听说伍秉鉴是“元和行”的人,马上就扭过头去不搭不理的又占了三成;剩下的一成,虽是善言善语,可也以“茶行订单应接不暇,恐误事”为由委婉地加以拒绝。他也是几次路过“德慧芳”茶行门前,但犹豫再犹豫,最终还是没有进去,清妍经营的是绿茶生意,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进去麻烦清妍,让她跟着自己劳神。
伍秉鉴不禁感到迷惑,难道偌大一个广州城,想找一个福建大茶商就那么难?那东印度公司、荷兰、西班牙的商船一艘艘成百上千担的往外运,那茶都是从哪里来的?
茫然地回到了行里,秉鉴见大哥秉镛正在一边喝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和碧珠聊天。
“三弟,这大热的天你跑哪去了?看把你热的。碧珠,快去拧个毛巾来。”秉镛很是关心地说。
秉鉴忙答道:“去了一趟潘家,又顺便在市面上了解一下行情。大哥,你今日怎么得空来行里?我听说你和四弟开了一间洋货铺子,怎么样,生意可好?我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了,还没抽出身子去看一看。”说完,他接过碧珠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拿起桌面上的茶碗喝了几大口。
秉镛叹了一口气,“唉,这市面上的生意真是越来越不好做了,说是卖洋货,本地人见得多了不稀奇,再说该买的也早都买了,买不起的到什么时候也只能是到近前凑凑热闹。外地来采办的都是大客商,看着咱那破烂寒酸的门面,再进里面瞧瞧货架上那几个不起眼的物件,也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说来,咱就是米粒之珠,弱小可欺,不受人待见。”
“话是这么说,可既然开了门,也得如咱家行号这般尽力支撑下去。改天得空,我们哥几个坐下来研究一番,或许找对了门路,也就有了起色。”秉鉴安慰着说。
秉镛点点头,“三弟,听说咱家和咪唎坚人搭上了线,近期就会有生意可做,现在到底进行到何种地步?说来听听,让我也跟着高兴高兴。”
秉鉴心中不禁一沉,他不禁想起二哥秉鉴那晚和他说的话。可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家血脉弟兄,又各有股份在里面,家人关心行务属正常不过,所以他简要地把和山茂召洽谈的情形说了一遍,但为了避免秉镛把“同文行”参与其中的事情传出去,所以这部分他只字未提。
秉镛听完很是欣喜的样子,“三弟,想不到短短时间内,你就把行务调理得如此井井有条,有了这般日就月将竿头直上的景象可真是不容易啊。这回我和老四也不用愁了,俗话说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待将那咪唎坚商船的商货卸下来,我挑拣些拿到铺子里帮你分担售卖,等到再装船时有凑不齐整的,我和老四也都包了,这样里外下来,不需外人掺和,银子自然都赚进了自家人的腰包。”
“大哥,那商船上到底都运来了什么物件,因商船还在途中,具体的现在还不十分清楚,只能等来了再说。至于咪唎坚人回船时的采单,我倒是摸了个大概……”
“他们要什么?”秉镛迫不及待地问。
“福建武夷山桐木关所产的极品正山小种红茶,全部必为松针或松柴熏制的‘烟种’,外形条索一定要肥实均匀,色泽乌润,泡水后汤色红浓,自带一股松烟香气。当年产的新茶是绝对不要的,至少是一年以上的陈茶,因其是全发酵茶,所以越陈越好,滋味会随之变得更加醇厚而甘甜。每二斤用一块牛皮纸包好,纸上要印有我们的商号,十包放进密闭的陶瓷坛一个,满坛后用棉花包盖紧,满十坛放进橡木材质密封的条箱。”秉鉴把具体要求和秉镛说了一遍。
秉镛听完,忍不住搔了搔头皮,感觉十分的为难,“三弟,不是,不是,那咪唎坚人要求的也太高了吧?!”
秉鉴同样是面露难色,“是啊,我这不也难受呢吗?大哥,别说你还真得把这个当个事来办,有了符合条件的一定带来好好谈谈。”
“都是自家的事,我定是会尽力的。”秉镛勉强地应承了下来,但眼神中不免流露出几丝失望之情,又不忘叮嘱道:“三弟,这茶上的事先放到一边不说,要是那咪唎坚商船到了,可一定先要与我和老四知会一声。”
秉鉴点点头,“放心吧,大哥,有了眼瞅着销路好的洋货一定是先让自家人挑的。我约摸着那商船到黄埔码头还需要几日光景,正好趁着这个间隙,大哥和四弟也把银子都准备充分了,别到时候措手不及。这几天咱家的大掌柜叶上林也都天天往外跑,他拉来的可都是大客户,说不定看上眼了,把整船的都包了也说不定呢。唉,说来都是没办法啊,咱家啥情况不用我说,大哥你都是再明了不过,缺银子啊,见了银子,什么宝贝也不能过夜,都得尽快出手。”
秉镛听了无言以对,只能尴尬地附和说:“三弟说的对,说的对,谁让咱家底子薄呢……”说完,寻了个幌子,没趣地走出了行号。
碧珠走到了门旁,倚着门框望外偷偷地张望,看着秉镛走的远了,折返回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笑的哪出?”秉鉴奇怪地问。
碧珠听秉鉴这么一问,笑的更是放肆了,边笑边说:“我说东家,你也太厉害了,看你这三言两语就把大少爷给吓走了。我瞧着大少爷那垂头气馁的样子就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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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我说碧珠,你这一天瞎心思什么呢?我和你说,这话可不能带到家里去。”秉鉴假装很严肃地说。
“遵命!”碧珠带着几分调皮模样答应着。
秉鉴语重心长地又说道:“碧珠,行里的事事都让你在一旁听着看着,为的就是让你好好仔细见习揣摩,不久之后我是要让你独当一面的。再有,那英吉利人的字话都吃透了,明天开始学西班牙人和法兰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