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二：含含糊糊说不清，必定藏着鬼心思
并肩走着，各自无话，洪立本心有纳闷，一直想问一句，这是究竟要去哪儿，又是去找谁，可话到了嘴边上，却又问不出来。得嘞，也甭问了，纵使刀山火海，也要陪着老哥哥走上一遭。走着走着，洪立本望着前方一排高大的楼阁，心头一动，莫非前面就是老哥哥要带我来的地方么？好奇心催动喉舌，扭脸问九爷，前面不是估衣街么，难不成要进估衣街？
九爷点点头，笑着说：“到了地儿你就知道了。”
洪立本心里嘀咕，我这老哥哥平时说话嘎嘣脆，一个唾沫一个坑，今个儿咋着磨叽起来了？也罢，我也别多嘴了，到了地儿我不就知道了么，何必多嘴多舌让老哥哥心烦。
实则他想错了，九爷并非心烦，而是诚心不对洪立本说。九爷认为洪立本这人忒老实，遇到事儿心眼儿不够活泛，长此以往，容易吃亏。为让他心眼儿活泛活泛，九爷诚心对他打哑谜，只为让他自个儿咂摸咂摸滋味儿，破一破闷儿。可好，洪立本心眼儿是实轴的，傻兮兮地好赛榆木疙瘩，劈不开砸不碎，多会儿到了灶膛子边上，他才知道这是要烧他了。九爷视他为手足兄弟，处处为他着想，不想看着他跟以往那样让人欺负，因此遇事让他自己参悟，而不明着对他说。
来至在估衣街高大的牌楼前，九爷笑着问洪立本，可曾知道要去谁家？
洪立本眨眨眼，半张着嘴，看着人来人往，想了好一会儿，扭脸看着九爷，抬手挠着头皮，憨笑着摇摇头，说：“这老些买卖家，我还真猜不出咱要进哪家？”
九爷哈哈一笑，抬手在洪立本宽厚的背上拍了拍，说：“老兄弟啊，真有你的。得嘞，不为难你了，老哥哥请你喝面茶。”
“喝面茶？”洪立本傻兮兮地问：“难不成咱跑这儿，就为喝面茶来了？”
“咱俩也不是铁打的，听了一宿的话，肚子也都饿了。瞅见了么？”九爷抬手一指挨着牌楼不远处的一家热气腾腾的早点铺子，“那家铺子是老字号，面茶一绝，咱再来几根棒槌果子，来碟小菜儿，吃饱喝足，咱在忙活不迟。”
“呀！老哥哥，您这心可真大，到这垦上了，您还有心思吃喝啊？”
“老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成啊。就是出红差砍脑袋也要吃顿饱饭不是？再说了，这会儿时候尚早，咱要去的铺子刚到打板儿开市的钟点儿，这会儿只有伙计，主家一准儿还没到，等咱吃饱了，主家要是该到也就到了。走吧，我的好弟弟。”
说着，九爷不再理他，大步朝着早点铺子走了过去。
洪立本眨巴眨巴眼，点点头，傻傻地说了句：“也对啊。”接着，快步撵上去，跟着九爷进了铺子。
吃饱喝足，身上热乎起来，觉着劲儿都足绷了。
出了铺子，九爷在前，洪立本在后，过了牌楼，进到估衣街里面。两边全是买卖家，人出人进，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没走几步，九爷就站住了脚，对着一家店铺的门脸儿问洪立本，认得这家么？
洪立本抬头看了看幌子与招牌。
“呀！这不满记么？太他妈认得了！”洪立本瞪着大眼珠子，脸庞紫红，气呼呼地说：“头些日子，我在这家铺子里吃了亏，让余德水那个王八蛋找了麻烦，差点儿这辈子就交代在大牢里面了。老哥哥，您不会是进这家铺子找咱要找的人吧？”
九爷心中来气，心说立本啊立本，到了眼前儿，你还问这种糊涂问题，你儿子喜子都比你机灵。
九爷低声说：“立本，到了里面，我只管问，你只管听。”
洪立本点点头，小声说：“都听老哥哥的。”
九爷抬脚往里进，伙计立马迎上来，点头哈腰，一口一个爷，比对自己的爸爸还亲热。
站柜的先生，一见来了客爷，也忙着抱拳送笑脸儿。但又一瞅，进来的是个破衣破裤的老奤子，脸色顿时拉下来，这种人眼珠子格外贼，是不是有钱人，是不是来买绸缎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因此，见人下菜碟，是客爷就好生伺候着。不是客爷，就要往外撵，省得让客爷们沾到穷根子身上的穷气。
“哼啊……”站柜先生痰嗽一声，这是给伙计们听的，“我就说你们这些小崽子们都是睁眼瞎，怎么大清早的就把穷神迎进来了。咱这是卖绫罗绸缎的买卖家，不是卖烂布头破估衣的破烂摊儿，还不往外请。”
伙计紧忙挡在九爷前面，陪着笑脸儿说好话：“这位爷，招呼不周，我眼浊心瞎，忘了今个儿今个儿咱这铺子盘货，您请别家瞅瞅去。实在对不住您老，爷，您高升一步，您请，您请……”
虽然是好话，可不好听，买卖人家先礼后兵，倘若你识趣儿，这番话辞客的客气话说出去，就乖乖退出去，要是听不懂人话，那对不住，可就别怪爷们儿动粗了。
九爷脸上挂笑，背着双手，也不进，也不退，直挺挺堵在门口。他身材高大，堵在门口，谁也甭想进出。
伙计们好话说了一溜够，九爷就是不动劲儿。站柜先生用力一拍柜台，大嚷一声：“这是来找茬的，还跟他客气个嘛！架出去！”
四个伙计一块儿上手，来架九爷的双臂双腿。
洪立本一见有人对自己最为尊敬的老哥哥动粗，火气一下窜到顶梁门上，大骂了一句街，这就要替老哥哥揍人。
“立本，不许你动手！”九爷朗声一笑，“他们要真能把我架出去了，算我废物。”
洪立本一想也对，我老哥哥是什么的人物，这些阿猫阿狗在老哥哥面前，只有丢人现眼的份儿。洪立本站住不动，抱着肩膀看热闹。霎那之间，满记绸缎庄门口围满了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都是看热闹的闲人，这就叫有热闹不看王八蛋。
乐子大了，四个大小伙子，愣是搬不动一个糟老头子。
九爷好似一尊木雕，背着手挂着笑，一动也不动，任凭四个大小伙子累得四脖子汗流，也挪不动分毫。
站柜先生一瞅，这是遇到了硬茬子，这老家伙是谁啊？瞅着老实巴交的，不像是混混儿啊，再者说了，哪有这么大岁数的混混儿啊，莫非是个袍带混混儿老前辈？不能啊，袍带混混儿一水儿长衫高靴，诚心把自个儿捯饬成有学问的绅董老爷，生怕人家说他们是混混儿，不能，不能，这老家伙绝不是袍带混混儿？我再好好瞅瞅……眼熟，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呀！晦气鬼马老九，这老晦气可真他妈够晦气的，大清早到门上，这不是给买卖家添堵么？不对，晦气鬼登门，势必有事儿，这种人不能得罪，得罪了他们，赶明儿找他们操持白事儿，他们趁你不备给你使坏门儿，让你一家老少往后不得安生。
“住手！”站柜先生从柜台里面走出来，“都住手，住手，认得，认得……”
伙计们紧忙松开手，退在一旁，呼哧带喘，抬手擦脑门上的汗珠子。
“嘿呦喂，眼浊，眼浊，恕我眼浊，楞没认出是马九爷。”站柜先生深鞠一礼，起身供一拱手，满脸挂笑，“马九爷，海涵，海涵。”
“好说，好说。”九爷笑着拱手还礼。
“您老可是稀客，快里面请。”一边笑脸往里面迎着，一边对一个小伙计说：“小三子，还不去沏茶让九爷润润喉咙。你们这些小子，都是睁眼瞎，不认得这是马九爷么？”
“九爷，这是来挑布料啊，自个儿用啊，还是送人啊？您相中哪块料子，我给您一个实在价。”站柜先生陪着笑脸说着。
“粗衣粗布穿惯了，这些好东西，我不配穿，也穿不起。我来找你家东家来的。东家还没到么？”九爷斜眼看着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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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东东……东家他，他……”
“呦，咋着说话还拌蒜了？东家还没来？”
“啊啊啊，是啊，东家没来呢。”
“哦，那不急，我反正也没事，我等着。”
“别介。”站柜先生又是抱拳作揖，“九爷，不瞒您说，东家害病了，好几天没露面了。您要没嘛非办不可的大事儿，您喝口茶，我拿两块料子给您，您找人做两套衣裳，嘛时候东家的病好了，我让人给你传话。”
“呀！病了啊？”九爷故作惊讶，“老憨呢？往常东家不在，不都是老憨盯着铺子么，难不成他也不在？”
“他，那嘛，他也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