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泰州恶战(3)
第18章泰州恶战(3)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东关王打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白铁绎果然把我派到了最前线。泰州、祥州山川险要,是东向扼守京师的咽喉要冲,东关王兵到泰州之下,局势可谓凶险!
一阵激动涌上心头,我连忙道:“敢请陛下差遣!手刃东关王,一雪平生之耻,正是微臣心愿。”白铁绎见我口气慷慨激扬,满意地微微一笑。但我分明看到白见翔微微皱了皱眉头,心里不禁飘过疑云。忽然想起她之前要我去经略小固城的事情。这兄妹二人的意思看来完全相反,想必白见翔对白铁绎提出建议,要我去小固城,结果白铁绎却把我派到了泰州。
白见翔于我有私爱,她这样打算,大概是看出形势危殆,不希望我丧命泰州吧。但我是个男人,怎么可能明知国难当头却躲到后方?只能辜负白见翔的一番心意了,就算我对不起她。
短宴之后,白铁绎又略叮嘱了几句,起驾而去。我看着白见翔清静忧伤的眼睛,心头一动,低声说:“别担心,我一定活着回来见你。”
她勉强笑了笑,简单地说:“好。我在京师等你。小固城那边,我修书让副将杨铁晟暂时统管。”
我点点头,见她面色雪白,忍不住轻轻吻了吻她的脸蛋。
她不做声,幽幽凝视我一会,目光柔和迷蒙,活像心肠都要绞了起来。
我被她看得情热如沸,正要做甚么,白见翔忽然垂下眼,轻轻说:“我会一直等你,你一定要回来。”随手拔出腰间黄金小佩刀,割了一缕发丝给我。
我接过发丝,手上忽然一烫,知道是她的一滴眼泪。我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只怕再看她的眼睛会动摇意志,我把发丝放入怀中,赶紧告辞而去。
泰州……这将是我踏平东关的第一步,还是我的葬身之地?我不知道,但我一无所有,什么也不怕。
九万里风鹏正举——
快步走出皇宫,我忍不住回头,看着高大黝黑的宫阙剪影。这里面有我的童年记忆和种种荣辱悲喜,但今后,一切不同以前。探手入怀,狠狠抓紧了白见翔那缕发丝,它似乎是火烫的,让我的掌心也炙热了。
临行之前,不知道白铁绎出于什么打算,派给我一员副将,竟然是和严昊一起陷害过我的方逸柳。我和他大有心病,一路同行,却无话可说。方逸柳当然知道我对他十分不满,自己也乖觉,并不和我多话。
就这么,我二人快马加鞭,眼看泰州城在望。
随着大风,远方有时候忽然传来奇特的味道,闷臭中略带甜味,十分森冷怪异。
方逸柳闻着不觉皱眉,说:“什么味道?”
我经历过战场和监狱,知道那是人死后的腐败气息,咬牙回答:“死人的味道。薛延拓的大军,已近泰州了。”
隔泰州还远,已经闻到腐气,只怕局势十分不好。东关大军,不知道这一路又杀戮了多少白国军民。
之前白见翔就和我说过,东关人在宁江州和出河店两次打败我朝大军,死者十万以上,宁江州更被焚城,满城军民屠戮殆尽。我对战局的惨烈早有准备,但真的闻到这浓厚的腐臭味,想着沿途老百姓所受之荼毒,不由得血气上涌。
方逸柳一震,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喃喃道:“好个薛延拓,如此嚣张,咱们说什么也要灭了他。”
才到泰州一天,东关兵马就兵临城下,把泰州团团包围。幸好我来得快,否则很难杀入重围。到了这里才慢慢明白,白见翔的眼泪和忧伤很有道理。泰州是老城,深处内陆,之前又是太平盛世,因此多年不修武备,连城墙都有些破破烂烂的。也就是仗着山川之险,东关才没能打进来。
泰州城是京师的北咽喉,地势险要,历来兵家很难攻破此城。城外朝北有一条大河,岸边地势狭窄,无法扎营。东光人要进攻,先得乘船渡河,然后攻城。如此大费周章,很容易被我们打个出其不意。所以东关王也十分小心,并不冒进。现在是五月雨季,到处一片泥泞湿滑,东关人固然攻城不易,我们不敢胡乱出击,战局暂时僵持着。
泰州城有两万大军,比起东关一万铁骑,数目占优,可惜疲弱已久,一旦交手,只怕反倒不是对手。当初严昊十万大军败于东关三千精兵,可谓惊心动魄的前车之鉴。对于东关王这个可怕的对手,我务必打醒精神。
东关人来都来了,我只能和前任云州守将王飚商量,堆砖夯土、加固城防,拼死也要守住,可惜雨水抵消了我们不少努力。这王飚是个主张死战抗敌的少壮派,和我相处甚得。此人之前在云州就和东关王死磕了一场,虽然大败亏输,三万铁骑战得只剩下一千人,却也杀了东关不少精兵。云州残部一路狼狈不堪退到泰州,正好和我碰上。他有迎战东关王的经验,我正好和他反复切磋。往往是我和王飚言语投机,那方逸柳只管默默做事,并不插嘴——他大约清楚自己处境尴尬吧。
过了几天,雨水还是没完没了。奇怪的是,东关人仍然围而不攻,我召集众将商量,大家都猜他们另外有计划,可又想不出是什么。一种阴沉焦燥的情绪慢慢蔓延。因为连雨多日,开始涨水了,城中水源也被洪峰污染,都成了泥浆似的黄水。我看着泰州河荡荡洪波,只觉未来的命运和这浑浊的河水一般难以看透。
王飚眼看我盯着洪水出神,踱过来问:“赵将军,你在想什么?”
我其实在想城中存粮能管多久,但这话题很容易动摇军心,不宜当众谈论。于是胡乱说:“今年泰州河这洪水,不知比起往年如何?会不会影响庄稼?”
王飚一愣,笑着说:“惭愧,末将之前不在泰州,也不知根底,这得问方辽。”
方辽是泰州旧将,熟悉当地山川地理,这时也陪在一边,闻声应答:“倒是比往年的洪水还小些。可怪了,今年雨水比往年还多三成,洪水反倒小了。”
他说着,呵呵笑了起来,黑红的脸上一派庆幸之色,又补了一句:“这可算运气好,小人本来还担心,如果洪水太大,东关人乘轻舟直接攻城,恐怕不好防范,天幸洪水没起得来。”
王飚一听,也显得很高兴,点点头:“既然这样,看来是老天爷照顾咱们泰州。我们一定可以打败东关王。”
我看他们这么精神,倒不好说什么,于是也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无可言喻的古怪念头一掠而过,好像面对某种很难预测的命运,有了本能的迷惑。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我忽然注意到方逸柳在出神,眼神灰蒙蒙的甚是古怪,便问道:“方将军,你怎么了?”
方逸柳皱着眉头,喃喃道:“水满则溢,怎么会天上下大雨,地上洪水反倒不如往年?”
我听得心下一凛,沉吟未答,方辽挠头说:“大概去年天干,地里都干透了,所以今年田地上比较吸水。是不是啊?”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好说,嘿嘿傻笑两声。
王飚也听出不对,不禁摇了摇头。
我心里那点古怪念头越来越强烈,看着城外烂泥浆似的浊流,喃喃道:“泰州河……往年发洪水也这么浑浊么?”
方辽楞楞道:“好像稍微好点,怎么?”
我心里一阵寒意飘过,对着方逸柳苦笑:“方将军说得很是。只怕——东关人在上游筑堤拦河。他们想积累水势,一朝发动,灌入泰州!”
我一开口,王飚和方辽都变了脸色,知道这招很难对付,顿时说不出话。
方逸柳一震,喃喃道:“我本来只是猜疑,原来赵将军也这么想……”他霍然抬起双目盯着我,向来沉稳的眼中闪出锐利的锋芒。
我点点头,言下不禁带上激赞之意:“方将军之言,也正是我心中疑惑,只是之前没想清楚,还好得你点明。”此人虽然和我是冤家对头,他看事情十分明白,这次的意见与我不谋而合,只怕正中东关王不攻城的缘故。
多日下雨,不知道东关王在上游积累了多少流水?一旦压下,泰州城池腐朽已久,如何能保!
“只好先破坏他们的堤坝了。”方逸柳想了一会,慢慢说。
王飙一怔:“怎么击破?用……炸药?”他喃喃说着,犹如自语,又像在问别人的意见,看上去没什么信心的样子。
才一开口,方辽就直摇头:“那可不成,一旦炸破堤防,水往低处流,岂不是抢先湮没泰州城?”
王飙变色道:“那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要不——我们杀出去,不能再让他们继续蓄水了!”
他们就此争论起来,我听得头痛,让他们不可声张,免得扰乱军心。好容易二将安静下来,我招呼方逸柳,要他陪着我继续巡视,到了无人处,这才问:“你说破坏堤坝,到底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