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下世纪再嬉戏
第7章下世纪再嬉戏
{我见过最壮阔的日出,也见过最悲凉的日落。我的遇见猝不及防,我的告别悄无声息。我问天地,如何让我与你相逢,一步一步,从时间的尽头,到岁月的那头,跨越世纪光年。}
001
羲和的山路一修好,舒颜又开始了她的暑期工生涯。好在没几天就要结束了,宁泽川也就来过一次,没再指使她做这做那,舒颜心里记挂着恭玉说的那些话,所以,她没有坐在她的专属小矮凳上,而是一屁股坐在了石台上。
她看着宁泽川怵然收紧的瞳孔,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心疼,索性往后一躺:“少爷,这个石台可真舒服,暖暖的,上次我在上面睡得可好了。”
意料之中,宁泽川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漠然地吐出两个字:“下去。”
舒颜侧过身子,盯着他漂亮的眼睛,突然换上认真的表情:“少爷,没事的。”
宁泽川如墨的眼瞳微微晃动,没有动作,静静与她对视,舒颜伸出手,覆在他搭在腿上的手上,见他没有挣开,舒颜慢慢舒展了眉眼:“少爷,我们都拉过两次手了,你看,我并没有怎样啊,我很健康,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健康地活到八十岁的……少爷,你生病不代表你是病毒,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戴着有色眼镜的人,他们以为的病毒,其实是他们的大惊小怪。”
石台不大不小,一个人过于宽敞,两个人就刚刚好,好像它从被人从深山里挖掘出来时就该是这样,为两个人而生的。
宁泽川看了她很久,很久,最后,他淡淡开口,声音沉闷沙哑,像隔了很远的时空:“我还未出生时,我妈希望我死,我出生后,所有人在想我为什么没死,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就是没有人希望我好好活着。”
很久以后的宁泽川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当年会对舒颜说出这样一番话,或许是那日的霞光太过醉人,又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坚定真诚,不管怎样,这些藏在他心口十八年的话,终于无处可藏。
舒颜觉得鼻子酸酸的,或许在其他人眼里,宁泽川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有着别人羡慕都来不及的身世,可她一点都不觉得他幸福,因为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一丝笑容,从未。
“不是这样的,少爷,我希望你好好活着,以后,我守着你。”
这是她这一生最伟大的豪言壮志,用掉了她毕生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而彼时,宁泽川并没有答话,他只是淡淡地抽回自己的手,却没有再将她赶下石台。
这对于舒颜来说,已是好的了,他没有说话,就代表他不拒绝,再多的,她也不奢求,毕竟,那颗被冷冻了那么多年的心脏,哪是那么容易就软化的。
可是她不急,反正她还小,他也未老。
那一年夏末,知了未歇,树梢紧紧拥抱着树叶,十六岁的姑娘,侧躺在石台上,望着静静看书的十八岁少年,面上带着最纯美的笑容。
顾陶之来送药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景,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端着托盘的手握得极紧,露出泛白的指节。
舒颜,又是舒颜!
那天晚上舒颜回去后竟然看见了顾陶之,她坐在桌子前正和母亲说着什么,舒颜又惊又喜,拉住她的手问:“桃子姐,你怎么来了?”
顾陶之笑着指指楼上:“我被调来宁家了,就住上面。”
母亲说:“我去上面把桃子带来的水果洗了,你们先聊着。”
母亲走后,舒颜拉着顾陶之坐了下来:“太好了,桃子姐,以后可以常看见你了。”
顾陶之拍拍她的手,笑着问:“你呢,住在这里可习惯,少爷……还为难你让你干许多活吗?”
舒颜腼腆地摇摇头:“没有,我之前是和少爷有点误会,少爷其实对我很好。”
顾陶之点点头,目光深远,叹了叹:“江先生和少爷到底是两父子,都一样,太重恩情。”
舒颜眨眨眼,不明所以地“啊”了声。
“我没有跟你说过吧,”顾陶之看着舒颜脸上的惊讶,慢慢地说下去,“江先生未入赘宁家前,和我父亲是同乡,江先生是孤儿,小的时候经常去我父亲家吃饭,他就是记得这一点恩情,所以后来,在我父母都去世后,江先生就把我接到了江州,给了我很好的安排,若没有江先生,我可能现在还是个长在穷山沟里连楼房都没见过的村姑。舒颜啊,我对你一见如故,是因为你和我,真的很像,我们都是因为自己父亲积下的福德,才有今天的好,我们要惜福。”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直到顾陶之走后许久,舒颜才全部消化完,心里却闷闷的。
她知道,最开始宁泽川讨厌她,是因为她在父亲的葬礼上没有哭,让他以为她个没有父女亲情的人,可后来,那天在城中村外,她对他袒露心声,那之后,他对她的态度就渐渐不一样了。
因为父亲是他的医生,曾几次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他尊敬她的父亲,顾念着这份恩情,所以才爱屋及乌,对她好?
她免不了去想,如果,她不是父亲的女儿,她同他之间没有这层关系,他是不是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她?
答案,她是肯定的。
江先生替她们申请了廉租房,等待房源的时间里,母女二人就继续住在宁家。江先生太过热情,以报恩相挟,何况母亲从来就不懂拒绝的人。而后不久,江先生捐赠了几幢教学楼,以此把资助的学龄孩子都转去了江州最好的嘉信中学,舒颜也在其中。
刚入秋的时候,学校开始为运动会做准备,一日体育课,作为生活班长,舒颜被差去仓库,领回一大堆体育器材去操场,正是上课时间,走道里书声琅琅,舒颜走下一层楼梯时忽然听见夹杂在其中一道熟悉的醇厚低音,在念《行行重行行》。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声音很轻,似隔着不远的距离,在这么多声音交织的情况下,仍是清晰地自她耳入,撞击在心上。
舒颜倏然止步,安静灰暗的走廊里,仿佛一瞬间安静,在她的全世界里,唯一的声音是男生清冽悠长的朗读声。她退了几步,向着声音传来处走去,微微探身,就看见透明玻璃的对面,人头攒动,宁泽川颀长的身姿立在其中,面无表情地拿着一本书,缓缓悠悠地念着,周围数道惊艳崇拜的目光,一道来自午后斜阳的窗外。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他的侧颜线条柔美,声音低得像是跨越千古的低吟,他蓦然转头,向窗外看过来,撞上那双清冷眼眸的一瞬,舒颜一怔,像是古时风流公子偷窥某家小姐时被发现,明明已是初秋,空气里吹来的风却比盛夏还要炙热。
她心如擂鼓,低头匆匆离去。
顺着宁泽川的视线望过去的恭玉捕捉到她的背影,愣了愣,再转头,看见宁泽川的脸色再不如方才的平静,反而多了些阴沉。
恭玉想到自开学后宁泽川总是刻意避开舒颜,如此反常的行为和此刻串联到一块,他一下全明白了。
原本嘉信的入学考试上,宁泽川拿了个大满贯,提出直接读高三,连老古板校长都同意了,却没想到江先生拒绝了,说什么既没有先例就不能开先河,硬是让他从高一读起。为这事宁泽川还和先生拗上了,之前他不知道,对去哪读书都无所谓的宁泽川为什么突然在意起这件小事来,现在他总算明白了,怕是宁泽川知道舒颜也要来嘉信读书,不想叫读高二的她看轻了自己。
于是,避了,瞒了。
可还是撞见了。
晚上,恭玉去找舒颜,将她拖到隐蔽处,直截了当:“你怎么看少爷读一年级这事?”
舒颜眨眨眼,“啊”了一声。
恭玉一拍脑门,他怎么忘了这丫头是个没眼力见的,估计根本没看班级号:“我们少爷身体不好,从前是宁老先生请了老师回来一对一授课,宁老先生去世后,少爷病得很重,一直住在医院,今年出院后就自学考上了嘉信,全科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