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少年游 - poiuyt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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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苍狼堡在长秦关外。这几年出关做生意的商人渐多,关口搜查也不太严密,方逸平拿着方家的商用文牒轻松出了关。

“小时候我爹老是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扔到长秦关外喂野狼,”方逸平缩着脖子看向眼前一大片深山老林,“禀流,我们应该带弓箭过来,看能不能猎几张狼皮。”

何禀流手握在刀柄之上,回头道:“你若是不怕见血,我用刀也能猎。”

方逸平握着他的手:“那多凶险,我跟老伙计学过猎狼,一会儿去做个陷阱。”

“用狼刺?”狼刺是关外猎户的常用的一种机关,用网拦住飞奔的野狼后落叶下会有手腕粗的木刺弹起刺穿狼的肚皮,木刺入腹后野狼拼命挣扎,能自己把五脏六腑搅烂了。关外野狼皮毛厚实,只有腹下白毛处可以一击致命。但这样得来的皮子不算上上品,只要老练猎手用弓箭射穿狼眼或者射入狼口,剥下完整的皮才能入了贵族富户的眼。何禀流沉吟了一会儿,道:“狼腹下若穿了孔,你方少爷还愿意要?”

方逸平打小娇生惯养,确实没用过肚子上有窟窿的狼皮。

何禀流拔刀擦拭:“方叔送我这一对好刀,我为他猎两只狼做回礼。”

方逸平嘟囔:“你给那老头子做回礼干嘛?”

何禀流垂首道:“不做回礼,做聘礼如何?”

方逸平愣住:“禀禀禀流你说什么?”

“我把方叔唯一的宝贝儿子拐走了,聘礼怎么能不给。”何禀流垂首把刀锋擦的雪亮。关外的狂风吹来一阵阵松木香,此刻天高地阔,心中若再有郁结,都对不起这天地。

方逸平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禀流,我要给我爹传信,就说他儿子已经嫁人了。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不能反悔。”

和方逸平在一起很难忍着不笑,何禀流向来冷冰冰的眼睛也荡开了笑意:“那到时候,就说方叔来打断我的腿了。”

“放心,那老东西就揍我一个人,”方逸平豪气地摆手,“说不定还会问你娶个废物回家干嘛。”

风一阵比一阵大,把北方的寒气都吹到了茶楼下。

何禀流刀入鞘中:“走吧,这种天气猎野狼最好。”

天色渐暗,茶楼的老板看着两个少年要往深林里走,忍不住开口:“两位少侠,林中凶险,还是等白天再赶路吧。”

方逸平回头向他一笑:“掌柜给我们留个门,天黑前就回来。”

漠北的风刮起树叶直往人脸上打。密林中的夜色比外面要暗一些,摇动的树影中看不清哪里有活物。

方逸平抬头看向远方,西北那孤峰上伫立着一座t望塔,隔着很远也能看到塔上悬挂的狼旗。

苍狼堡就在眼前,但何禀流紧紧盯着地上摇动的草木,一心只想猎一只狼。

月色初升的时候,狼嚎声自那座孤峰下率先响起,紧接着四面八方的狼嚎声此起彼伏。

方逸平打了哆嗦,兴奋地握住了剑:“这地方狼还真不少。”

何禀流向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踩在树枝上慢慢向最近的一声狼嚎处靠近。草丛里伏着一只狼,眼睛在月色下发出莹莹绿光。它抬头看到了何禀流,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让它下意识地前腿伏在地上,喉中发出沉闷的吼声。

何禀流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眼睛。那绿色的眼睛里有嗜血的光芒,让他血液里的那些不安分的毒液开始焦躁地冲撞着经脉。有些疼,但并不难受,反而让他有些兴奋。

方逸平大气不敢出一声,一会儿看看狼一会儿看看何禀流。

何禀流轻轻动了,鞘中弯刀一点一点拔出,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狼身上的毛全都炸了起来,呲着牙低吼了一声。何禀流双刀出鞘,从树上一跃而下。狼猛地跳起,张开血盆大口向何禀流脖子咬去。

何禀流闻到了狼口中的腥臭味,那种血肉腐烂后恶心的味道。薄如蝉翼的刀从狼的双目中刺进去,这狼甚至来不及哀嚎,已经被双刀搅烂了脑子,庞大的身体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方逸平心惊胆战地跳下来:“禀流!”

何禀流拔出刀,踢了那只狼一脚:“刀身还是宽了些,这只狼眼角豁的太开了。”

方逸平美滋滋地抱着狼脑袋查看一番:“禀流,咱不回潺塬了,在这儿你打猎我买卖,锦衣玉食不愁。”

何禀流擦着刀上的血:“这只是只皮狼。”皮狼是猎户们的叫法,说的是那些在狼群中地位最低下的狼或者孤狼。

自幼相伴,方逸平不用多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抓起何禀流握刀的手,用千金一方的刺绣手帕把刀上的血迹擦干净。认真地说:“我陪你去猎狼王。”

何禀流抬头看着远方的t望塔。那是他一生心魔所在,十几年来何禀流经常想过,就算死在苍狼堡里,也胜过这般夜夜梦魇。他的娘亲会不会在祠堂也为他立一块灵牌,日日用一尘不染的帕子擦拭着。可惜这回就没有人会跪在祠堂下一字一句背诵那些族谱。

那些并不算痛苦的噩梦里,有时候他一个人走过这片山林,站在狼旗之下。刀光网一般当头罩下,尸体很快就会碎得看不清样子。或者什么别的死法。

但那些梦里他始终是一个人,不会有人伴他左右,握着他的手说“我陪你去”。

何禀流把擦干净的刀收回了鞘中:“逸平,我变懦弱了。”

方逸平没听懂:“啊?”

“我不敢去苍狼堡,”何禀流轻声道,“我怕你会死,也怕我自己会死。”何禀流曾在方家听过一出戏,叫眷尘芳,戏中女鬼死死拽着棺材板,被鬼差的锁链勒断了脖子都不肯去投胎。那年他十三岁,看着戏中惨死的女鬼,心想她此生命运如此不堪,为何要执着凡尘。若乖乖随了鬼差而去,一碗孟婆汤下肚岂不是干干净净令人舒爽。

过了数年,何禀流买到一本被人做了批注的戏本,在眷尘芳一折写了一行朱批“晴娘所眷者,了了粥饭耳。”

晴娘容貌丑陋,在青楼中打杂时因冲撞了客人的脸被老鸨毒打。负责打扫的丫鬟碧环心疼她,便常把客人吃剩该拿去喂狗的汤菜偷偷给她吃。与猪狗同食的东西自然算不上好吃,但从旁人身上触及到的暖意,却已经是让晴娘眷恋不已的芳香人世。

方逸平眉梢眼角都是掩藏不住的窃喜,一把将何禀流拥入怀中:“禀流,我也怕你死,特别怕。”

何禀流抬手一柄弯刀飞出去,插进了一只狼的喉咙里。那狼凄厉地嘶吼一声,倒在了同伴身边。

“这张皮应该不错,”何禀流在他怀里喃喃道,“能当聘礼了。”

眼看天色不早,茶楼的掌柜把门窗都关紧了,生怕有野狼过来。这时候马蹄声由远至近地响起。掌柜看向远处,一匹高头大马上驮着一个瘦小的人,小人背后却背着个巨大的包袱,颠簸中叮当作响。

那人来到茶楼前,翻身下马。掌柜赶紧上去扶了一下,生怕这瘦瘦小小的人被包袱压垮了。来人摘下防风的头巾和棉纱,居然是个清丽可人的漂亮小姑娘。小姑娘声音也脆得像江南的鸟儿:“掌柜,住店。”

潺塬城的杏花巷,少了个花钱如流水的方大爷,竟然有些冷清。

裘观在楚盈楼喝酒,边喝边抱怨:“方少爷可还欠我三个官印没给,就和他家夫人浪迹天涯去了。”

凤梧抿着嘴笑,给他们斟酒。

周令梓好笑道:“方逸平现在是被追杀得亡命天涯,这你也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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