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第174章
尤小帆跌跌撞撞奔上了临渊。
几年前,临渊春试,他被安排留在听海崖,代管门中事宜,只听归来的师弟妹提起过那人声鼎沸、春风得意之景。那时,他还埋怨过师父,毕竟这盛景难得,盛景难再,错过便又是年年。可如今,初上此山,确实形单影只,满目疮痍,尤小帆悲从中来,涕泪横流。
他跑了半天,也没找到半个人,他抹着眼泪,不知道该怎么办。茫然之际,他仰天长叹,高喊着:“有人吗?有没有人?”
无人回应。
唯有大雨倾盆而下,四野茫茫。
尤小帆又朝前走,爬过一道坡,不曾想,却是雨天路滑,脚下不稳,整个人就骨碌滚了下去,一时间,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尤小帆倒挂在一棵折断枯萎的梅树上。他晕乎乎地睁开眼,就见前头似乎有个人影晃了过去。
他伸着手,叫了一声:“救……救命。”
风雨中,仍是无人应答。
尤小帆恍惚间以为自己见了鬼。他手一垂,就昏了过去。
文恪按照时间,去给地牢里的众人送药。
他深知这些都是微末之举,并不能彻底治好他们,可医者仁心,又不忍他们太过痛苦,只能日日研究些新法子,好让他们轻松些。
可即便如此,也有人在不断死去。死去的人,孙夷则会安排火化,以免再生疫变。
今天,文恪已经从地牢里出来,准备回到照水聆泉。
他今日又见了荆溪一次。
荆溪却面对着他坐着,无聊地抠着指甲玩。文恪问他:“你今天怎么样?”
不答。
文恪从牢笼缝隙中递进去两颗褐色的丸子,荆溪却不肯接,阴阳怪气着:“我又不是病人,我是你的敌人,干嘛要吃你的药?”
文恪温声说着:“这不是药,是糖。”
荆溪耳朵动了动,态度好像软了下来:“给我糖干什么?”
“怕你闷,吃点糖,兴许会高兴点。”
“你们临渊都自身难保了,哪来的原料做糖?”
“这是用乌梅、陈皮、甘草做的,酸甜可口,你尝尝?”文恪往前伸了伸手,轻轻戳了下他的后背,荆溪又动了动耳朵,慢慢转过头,看看他,再看看他掌心那两颗小丸子,文恪莞尔:“真挺好吃的。”
荆溪眉头一挑,两指一夹,将那两颗丸子塞进嘴里。果真如文恪所言,酸酸甜甜,口舌生津,十分美味。荆溪眼神一亮,又看向文恪,四周虽是黑暗,但那人的眼睛,却像一汪静谧的映着月光的泉水,宁静、漂亮、不可言说。
荆溪嗅嗅鼻子,忽然说道:“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文恪一怔,想起泉边的那夜,脸微微红了,他心想,还好这里暗得很,看不清他的脸。
他道:“我每天见那么多人,当然会有别人的味道。”
“不一样。”荆溪摇摇头,“他的味道留在你身体里。”
文恪:“……”
荆溪一点都不避讳,直言道:“我都闻出来了,你别骗我。”
文恪耳根更红了,荆溪却自顾自地说着:“那个叫曹若愚的,虽然看着笨笨的,但他灵根深厚,修为不低,假以时日,必有大成。可他把味道留给你,说明他把你划进了自己的领地范围,受他保护。”
文恪听了,心头一动,想起那日柳惊霜所言,问道:“你当真是只小狗?”
“我不是小狗。”荆溪莫名擡高了音调,像是生气了,文恪安抚道:“我没有骂你的意思,我只是说,你的原身,是只小狗吗?”
荆溪嘴一撇,不肯回答。
文恪又道:“十几年前,正邪交争,天下大乱,夜城之中,魔族亦是流离失所,你,是不是也在其中?”
荆溪擡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微妙,但还是不说话。文恪柔声道:“按你的年纪推算,那时候,你最多四岁。魔族之人,虽然生而为魔,可幼年时,与寻常人无异。你从小流落,想必吃尽苦头,说不定,当真就是一只小狗,风餐露宿。”
“关你何事?”荆溪两手抱胸,又一次转过身去。
“你是被叶星捡回去的?”
荆溪不答。
文恪哄着:“他于你有养育之恩,作为报答,你便替他杀人。可我见你,本性淳良,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师父说了,你们这些人,最是油嘴滑舌,坑蒙拐骗,少来对我说这些,我可不吃这套。”荆溪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文恪便不再作声,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包好的丸子,塞到牢笼缝隙中:“这些糖都给你。”
“我不要这个。”
“我明后天不一定来。”
荆溪闻言,又耐不住好奇心:“你不是每天都来吗?”
“山雨欲来风满楼,明天,不一定能来。”
荆溪动也不动,文恪笑了笑,起身离开了。
良久,荆溪才背过手,悄悄摸到那包糖,塞到了怀里。
文恪从地牢里出来,撑着伞往回走,结果远远地,模模糊糊看见有团东西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这个时候,山体滑坡是常有的事情,文恪起先并不在意。但他朝前走了两步,又想起,那地方下面,就是思辨馆地库的入口。那里有他的藏书、药器和已然逝去的年少。
若是堆积的石块多了,恐怕会压坏地库入口,日后也不便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