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如果你要走，请带上我

第33章如果你要走，请带上我

作者/花底淤青

我有双足，我还有故事，你可愿随我这一身野味之人行走天地，无论我行至荒凉、繁华，平庸、惊奇之处，皆不离不弃。年少的心思总是简单清浅，我常常想，再挨个两三年定要远走他乡，过着不分昼夜，但是满心欢喜的日子。

梦中总有这样的情节，在灯红酒绿的城市寻一处立足之地，或是潮湿的地下室，或是空冷的桥洞，虽听起来寒碜得很，但听说很多画师、作家皆起步于此。我的老师曾举着雪白的粉笔，轻轻敲敲黑板，平淡地说：“没住过地下室，没经历过一个人闯荡南北的日子，不算是追过梦想的青春。”他殷红的眼镜框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我猜他想起了他的春天。

年少难免轻狂，当时的我听了这番话之后，恨不得当即背上行囊走遍天下，总想和孙悟空一样，在如来佛祖的手指上写下“到此一游”。

可日子当真这般轻易吗？长大后才知道，你得积攒足够的底气，才能过上简单、安逸、自由的生活。当这样的思想逐渐如铅灌入你的脑海之后，你变成了犹豫不决的人，做事总要思前想后，然后说：“哎呀，还是算了吧，这样做太过冒险了！”不敢承担风险的人生，等于一盘没加盐的菜，寡淡平庸，毫无滋味。

我读过很多书，见过许多人，唯独只有一人真正敢背上行囊就出发。那丫头片子比我还要小上几岁，却是最胆大的“女汉子”。独闯西藏不算完，她还把一辈子都“搭进”西藏里去了。

小丫头十八岁的时候高中毕业，即将步入大学。当同龄人皆抱着《报考指南》思虑得头昏脑涨时，她直接大笔一挥，填了个不出名的大学，也不管分数够与不够或是多与不多，只在意自己想与不想。

后来小丫头的妈妈告诉我，她私自报考的是一所西藏大学。

我听完之后直接倒吸一口凉气。西藏，那个传说中饮食与南方完全不同的地方，不是风吹日晒将脸蛋儿折腾成高原红，就是感觉会让人喘不上气来。我向来敬仰西藏的文化风情，但我从未去过，我担心高原反应会让我在异乡提前挂掉。

于是，在写书的那段日子里，我时常半夜蹑手蹑脚地将泡面拆开、加水，然后一人对着灯等着它泡软，顾影自怜，呢喃着，这大概是人生中最寂寞的时光吧。而那小丫头早已挺着瘦弱的小身板，背起鼓鼓囊囊的巨大行囊，一门心思地奔去西藏。一年内，她看遍了布达拉宫、大昭寺、古格王国遗址，平常吃牛羊肉，喝酥油茶与青稞酒，既扎过帐篷，也骑过野马驹子。

后来，她还特别骄傲地跟我说，她养了两匹幼马，取了藏语名字，翻译过来是“远方”和“相信”。我问她为什么是这两个名字？我以为她会说“我要去追梦”之类的豪言壮语，然而她只是说，这两个词的藏语发音好听。

单单冲她这句话，我忽然喜欢上那些大大咧咧的人了。他们可以随意开玩笑，有藏族人的豪放，喜欢就喝酒，不喜欢就打架，简单明了，很有些玩世不恭的样子；但他们也是唯一一群敢说走就走、连头也不回的人。

小丫头毕业后就在西藏做起了藏医，偶尔会拍上两张风景照标明地点发给我，再添上一句：“有空来玩，我给你当导游。”

你看，小丫头和他们一模一样，像是与生俱来般的放浪形骸，活脱脱地将自己活成三毛笔下流浪的树，开了满枝头的花，站在尘土路边，路过一人，便摘下一朵花送他。

可惜的是，直到小丫头结婚，我也没敢往西藏跑上一回。一来，生活忙碌，时间又太紧；二来，我觉得在她面前实在自愧不如。

小丫头结婚的时候，我听说她再次不顾家中反对，嫁给了一个藏族男子。江南人喜欢书卷气十足的翩翩公子，舞文弄墨，若能来上两首诗最好。而小丫头的丈夫是个游牧人，他们时常赶着马匹、羊群趁着黄澄澄的夕阳洒满草坪之时一齐回家。

小丫头的日子过得倒是挺好，至少餐饮上顿顿有肉吃。只是她家中亲眷依旧是一千个不情愿，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怎能给一介马夫轻易骗走了？于是立马下达旨意，让两人皆回江南来，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我听了只是报之一笑，莫说是让她不结婚，即便是叫她回来，依她的犟驴脾气也绝无可能。可她的父母许是一样的执拗性子，最后连小丫头的婚礼都没参加。

我不自觉地想到《巴黎圣母院》的结局，加西莫多抱着爱斯梅拉达死在了一起，人们想把他们分开，他们就变成了灰尘。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却不担心小丫头会走极端。她的性子开朗极了，似乎世上没有她想做而做不成的事情，如果父母不情愿，她便换个法子叫他们情愿，结果还是一样的。

果然，她虽不肯回江南，但常常往家中寄些奶果之类的东西，有时候是哈达，偶尔会有些工艺品。一旦小丫头让父母心中对西藏的风物有所改观，对她的婚事便也不十分计较了。

得空时，我在电脑上隔着万水千山问小丫头：“你怎么就能这样毫无负担地奔波江湖？”

她说：“如果你敢，你也可以。”

我在屏幕前笑了一下，回答她：“我不敢，也不想，南方更适合我。”

小丫头摇摇头：“亏你还是个文人，怎么不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的道理？世界这么大，我就不信你不想出去走走、看看。你一定是想的，你就是不敢！如果你的爱人要去某地，你去不去？”

我不由得一愣，她这句话确实戳在我心坎上了。我本不想承认，可过了很久很久，还是回了她一个“嗯”。然后小丫头秒回说，她已经在煮甜茶了，像是笃定我要去，又说，等我哪一天过去，一定要给我尝尝她的手艺。

小丫头果然料中我的心思。时隔不久，我真的进行了一趟西藏之旅，她兴高采烈地给我当向导，而我更是收获颇丰——自然风光不亲眼看见，是不能体会它的博大意境的。

西藏确实有一种让人留恋不舍的魔力，我瞧着四周无边无际的雪山，笑她：“幸好你不喜欢登山，要不然珠穆朗玛峰也要被你占领了。”小丫头故作正经地点点头：“登山是个好提议，登珠穆朗玛峰也是个好提议。”我随之与她笑成一团。

我知晓自己向来懒散，东西没备齐，行装也未准备好，这次西藏之旅全是在小丫头的帮助下才能活得好。那些我臆想出来的高原反应，其实并没有那么夸张，都是偏见让我错过了原本早该遇见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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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其实是愿意行走的，人也是愿意为行走而承受奔波劳碌的，要不然，为什么偏偏与一些陌生之处情投意合，又为何对一切不合心意的地方恨然躲避，而去希冀充满美好期望的远方？

或许这个小丫头正是因为太过于义无反顾，反而真正了解到了人生真谛。只有她一人，跳在庸庸碌碌的圈子之外，做着一个心思单纯、目光晶莹的旁观者。当人生的棋盘转动，斗转星移之间人们晕头转向，而她能仔细地发现，人们过活的方式到底哪一种才称得上好。

我效仿孔子“三人行，必有我师”的理论，尊她为“小师父”，不再死撑颜面，还常常与她打趣说：“如果你要走，带上我吧！”小丫头倒是不同意了，死活不肯离开西藏，要在那儿扎根生长，迸发出最后明亮的火星。

能如她这般，真好。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像绵延不绝的渡口风声，我活至如今细细打量，好像走了很久，途经许多地方，遇见许多善人与野兽。接下来的路，我想赌上一把，和小丫头一样背上行囊走走停停，落在几簇不知名的花身边，驻足于一只野猫的面前，或者为错身而过的树捎一句话，道上一段远方的故事。

我有双足，我还有故事，你可愿随我这一身野味之人行走天地，无论我行至荒凉、繁华，平庸、惊奇之处，皆不离不弃？

或者你是那孑然一身、浪荡江湖之人，走一处胜境，爱一处风光。如果你要走，请你带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