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Attention(注意)
第38章attention(注意)
天晴飞檐走壁,穿过牛街,侧头看了一眼暗处,心里盘算:这人从廖宅跟了一路,不晓得是敌是友。和赵曦对峙时他隔岸观火,现在也不乘危出手,是敌的概率看似低,然而是友的概率也真不高。朱棣显然信不过她和何足言的关系,才准备自己先拿下了何足言再说。难道那只狐狸还另派了一路人马?不如反客为主,试他一试了。
“阁下好意相陪,小弟铭感盛情。可惜不知是哪一路的英雄,还请报上万儿来!”
那人身形一顿,显然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发现,不过忸怩只一瞬间,走出来的姿势却是飘逸潇洒。
只见他两手一抱,侧倚树干,身形挺直俏如杨柳,语气似嗔似笑地抛出一句:“何足言何大侠,果然好功夫。”
居然也是位姑娘!
微哑的嗓音配合明媚娇俏的语气,形成了一种极特别的反差,如同细腻的流沙,密密滑过琉璃的瓶壁,摩擦出急促轻灵的韵律,听得人心都为之颤紧。
天晴不禁神游,现代人所谓的性感声线,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人生十六、啊十七载,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禁有些小小激动:“贱名幸蒙姑娘齿及,何某不胜惶恐!”
“哈哈~一嘴的酸词儿,亏你还算是个侠士呢!”讽刺归讽刺,那姑娘的语气还带三分笑意,紧接却戛然而收,如弦一紧,“赵曦出手,可见你已是燕王的眼中钉了。前路难行,何大侠,好自为之吧!”说完倩影如烟,倏忽不见。
天晴却纳罕,她是朱棣眼中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能说出这句话,不该是他派来的……到底,这姑娘是谁呢?
王府南书房中,无功而返的赵曦裹着伤臂,捂着胸口,将当晚情况一一回报。至于何足言聪明过人,猜到他由王爷所派这样的机密,当然不宜提及——不然王爷还道是他这里出了纰漏呢!
“……奇的是,这何足言真有些侠义。属下与他二人争斗时,一旁有廖宅的下人先前被他迷晕,倒在一旁,他明明可以借那人做肉盾,趁机逃走,可他却反而处处保全那人,甚至不惜自伤。”
“那下人有何亲族好友?”朱棣径直发问。
“属下曾经也怀疑过,何足言或许与其故有交情,才这样照顾他。可查访之后,却发现此人是廖家的世仆,平时也多在宅子里走动,外出极少。要说他能结交到何足言这样的绝顶高手,实在勉强。况且,何足言若是真的一开始就认识他,应该不至于去他的东家偷盗,给他惹事。”
“嗯……”
“还有一事,属下和何足言交手时,明明已经用鬼牵机伤了他,但不知为何,好像在他身上却没起什么效果,而且他似乎还懂些药理……”
“你确信那何足言是个男人?”朱棣忽而打断了他,
赵曦一愣,不知王爷为何有此一问,不是男人,还能是女人么?仔细回想了想,道:“当时对方蒙着面,又是深夜,属下看不见容貌。不过见他出招劲力雄浑,嗓音低重,应该是个男人。”
朱棣脸上忽浮起了一丝笑意,淡薄森凉。赵曦见之不禁心中打突,有些发噤,正怕他要降罪,却听他说——
“确是个难缠的小贼,不怪你会落了下风。”
“小贼”并不知道自己已处在二度暴露的危险中,她甚至觉得,如今的日子比从前还好过了一点。朱棣已经不叫黄俨盯着她进出了,连她时不时跑到外廷放风,老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似乎要对她放任自流了。
天晴也弄不清,这是临刑前的晚餐呢,还是朱棣真的切换了对敌策略。
这关系到她的planb什么时候展开,所以她决定试一试。
天晴晃悠晃悠到了书斋。今天是葛诚给王子们开堂讲学的日子,她故意从窗前走过,探头往里窥探时,还向他微笑致意了一下。
如果朱棣之前真的动过干掉她的念头,应该会给葛诚暗示,以此来安抚这位“朝廷眼线”,那他对她的态度应该平静又客气才对——毕竟谁都没必要跟个死人计较是不是?而如果朱棣没有这打算,如今又有了“何足言”这一层,就更不可能轻易抹掉自己这个“金匣线索”了。
哪知葛诚既没有向她回礼,也没有对她怒目,明明余光显然已经看见她了,却好像一个大活人根本不存在似的,高声宣布下学,收起书册,披上大氅就走了。
这是什么情况?
天晴有点没方向了。
“果尔娜,你怎么跑到西苑来啦?”三公子朱高燧缺了一颗牙,漏着风奶声奶气地发问。天晴走进,只见仨小家伙一个个愁眉苦脸垂着头,连一向飞扬跋扈的朱高煦也跟棵蔫菜似的。
“长史大人和讲读师傅都走了,你们还呆着干什么?”
“当然是在做功课了,你瞎吗?”朱高煦没好气道。从前他可不用受这份老罪,想不做就不做,可最近父王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横眉怒色要他一定听长史和师傅的话,切不可顶撞忤逆,否则一顿好打。
“功课在自己房里也能做啊……”天晴话刚出口,立刻明白过来,“哦~你们是被罚抄写,所以师傅不给舒舒服服回去做,一定要在书斋抄完。是谁闯了祸呀?”说完又不待答而自通,“肯定是二公子啦!又驳师傅的面子,闹得他老人家不开心,害哥哥弟弟跟你一起受罚,羞不羞啊你?”
朱高煦哼了一声,但到底心虚,索性扭头不睬。反是朱高燧道:“果尔娜,你猜错啦!二兄没闹夫子师傅,今天是葛长史来教大兄二兄《子路》,二兄说‘刚毅木讷近仁’这句道理不通,葛长史生气啦,去和父王告了状,是父王让抄六十遍书的。”他还好一点,因为刚学完千字文,只要临六十张字帖就行了。
天晴当然晓得,就算葛长史亲自出马,叫得动世子朱高炽罚抄,也绝对叫不动朱高煦,这定是朱棣的意思。不过她没想到,这小子眼看着她得罪葛长史的下场,居然还敢跟他叫板,是真的胆儿肥,还是觉得他在父亲心里的地位远非果尔娜能比,可以不用受罚?
哼哼~太天真了,少年!
“六十遍?那可真不少啊~”
“倒也不算很多了。”不知是要安慰她,还是在自我安慰,朱高炽道,“贞观十八士、北宋五子、东南三贤,哪一位不是饱读诗书遍览典籍?所谓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要这五车八斗都是锦绣文章,年少时抄过的书典还不得五十车、八十斗的算?只怕翻咱们十倍都不止。历来要成人成事,这点苦功总是得下的。”
“世子啊,你说的这些什么士啊子啊贤的,本就是以学问出名,自然须得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从小抄他个五十车八十斗书了。可你看,每年那么多人考科举,书都没少抄吧?最后选出来的文人官吏,芳名流世的,也就比你举的例子多几个,草包饭桶倒是乌乌泱泱,多得像过江的鱼,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么?”
“哼~说明什么问题?难道不读书的反倒比会读书的更强了?”朱高煦本来就讨厌念书,她这番歪理于他自然合心称意,但只要她开口,无论说什么,不抬杠总是不行的。
“诶诶~我没这么说,能读好书、写好字、做好学问,那都是本事;一样道理,能烧好菜、织好布、算好账,也值得自夸。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我是说——一个人能不能成事,跟读书多少其实没那么大关系~别的不看,远到汉高祖,近到你们爷爷当今圣上,哪个当年移山倒海、开创天下的时候,是肚子里喝饱了墨水的?”
乍听之下,她说的什么错都没有,可朱高炽总觉得哪里不对,张口讷讷了半天,却始终讲不出个道理来。
正待措辞反驳,天晴拿起他们的作业,朗朗诵读——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朱子注:‘几,期也。诗曰:如几如式。言一言之间,未可以如此而必期其效。’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朱子注:‘易,去声。当时有此言也。’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朱子注:‘因此言而知为君之难,则必战战兢兢,临深履薄,而无一事之敢忽。然则此言也,岂不可以必期于兴邦乎?为定公言,故不及臣也。’哇靠……”
她将那一沓满满字的熟纸掷在案上,“非逼着你们抄抄写写孔老夫子的话就算了,连老朱头絮絮叨叨损人抬己的话也要一起抄,就是抄到手断,对人生到底有什么帮助啊?有这个时间,干点什么不好~”天晴小时候被郑愉教着念书识字明事理,对这位鼓吹女性“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仁兄向来没什么好感,嘲讽起来也嘴毒。
“废话,能不抄的话谁会抄啊!”朱高煦斜着眼道。
“王府里那么多人,不会就你们仨能写字吧?找几个人来分一分好咯。”
“不行的,父王会检查笔迹……”朱高燧小声否决了她的提议。
天晴瞳珠转过一圈,已有了主意。
“好,你们等着呀~”
她抓起一把毛笔,奔回了长春阁,把它们都铺在桌上,先拿起一支,前后拆开,稍稍改造了一下结构,又从云南带来的首饰里挑了一条大小合适的玉珠手串,解开略略打磨,让珠子刚好够放进笔杆,掉到底端,还留有细微空隙可以来回转动。再找来几块木条,敲打钉成一个“匚”形框子,只留空竖右一边,贯插进一支毛笔,接而在框顶框底各打好对称的五个钻孔,把另五支改造过的毛笔安插其中;又搞了两只小木轮,在竖左的框条下,垂直钉作一排,使之立于桌上既能借力稳定,上下也可滑动自如。这样一溜六支毛笔,笔尖恰好触案,不长也不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