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因为有你存在于世
第245章因为有你存在于世
“阿弘!怎么是你?”天晴趁着朱棣去谒陵的时间,见缝插针单骑入宫,当真分秒必争,眼见其他内监宫女逃的逃躲的躲,这个老熟人却径直奔她而来。“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陛下人呢?皇后娘娘呢?”“娘娘!您是独自来的吗?”阿弘见到她,也大是讶异。“奴婢是奉命来找燕王、和您的!皇、皇上要见您,有话要和您说!”
“皇上要见我?”天晴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对方的用意——知道自己和阿弘是故旧,派他来找,显然是为取信于她。
“陛下现人在哪里?你快带我去吧!”
此时的宫城已近似全空,原该在外廷值守的侍卫内官都不见了踪影,越靠近中心越是如此,空旷寂寥到诡异……天晴愈走愈奇怪,这是往奉天殿正殿的路,虽说张之焕刚才那一喊她并不当真,也料定了他必不会好心到去找朱允炆一家一起逃,但难道朱允炆现在真的还守在这里,都不思撤离吗?
可领路的是阿弘,他应该不会害她。
“……燕王殿下他,不会对皇上怎么样吧?”
正想着,一直闷头直走的阿弘先开了口,小心翼翼地向她询问。
天晴叹了口气:“其他人都大难临头各飞散了,或者只等着殿下进宫,就要赶去逢迎,唯独你,却还在为皇上担心。”
“娘娘这次来,不也是为了皇上吗?”阿弘道,“娘娘也不愿燕王爷杀了皇上的,对不对?”
天晴默了默,才道:“阿弘……你的胆子太大了。”大到敢将这样的臆测说出口。他这样的心志性格,实在太不适合在这宫墙中生存。
“奴婢胆子很小的……可心思却明白。那些监军大人回来时,都说燕王爷把不肯投降的俘虏全放了,不正是因为听了娘娘的劝说吗?娘娘这次独身前来,也是想劝皇上干脆投降就好,这样皇后娘娘、两位小皇子,就都不会有事了……”阿弘快速地说着,也不知说的是自己的猜测,还是自己的希望。
“你为何这样挂心他们呢?皇上他待你很好么?”天晴柔声问。这和她之前在军中收到的线报太不一样,就她的听说,朱允炆对内监一贯严厉,甚至比先帝时更有过之。
“说句实在话,奴婢以前受过娘娘您的大恩惠,后来却出了燕王爷的事……就算皇上厌恶奴婢,也是自然的。可这些年皇上对奴婢并不坏,皇后娘娘也是。还有小太子……奴婢进宫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小太子那样的小孩儿,明明受千宠百爱的,却一点不娇惯,脾气好得不得了,才不到四岁,已经知道照顾弟弟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如果连他也都……”阿弘说着似起了伤感,吸了吸鼻子,已有些哽咽了。
阿弘……他和尤力还不一样,是位真真正正的公公,却有着一颗不止不残缺、更善良美好到完满的心。
“你可放心,阿弘。”天晴又一次对他说了谎,这一次,却不含任何的算计与企图。“殿下不会对陛下怎样的,皇后娘娘和两位小皇子,也都不会有事的。”
只要,她的计划能顺利的话。
偌大奉天殿里,原先常被文武百官拥得满满当当的殿庭只余了一人,一身明黄龙袍,负手背对正门。明明还未到申时,殿梁上四围宫灯已晃晃高挂,簇拥般将那耀眼的身影拱绕。六月天气里,烛火灼灼,可天晴奇异地并不感到炎热,反有一丝阴森凉意似虫豸般自指尖蜿蜒爬上。
阿弘一将人带到,就依命退了出去。天晴直视着眼前人,平静道:“皇后娘娘好用心的布置。这梁上的机栝,应该就跟章大妹那时一样吧?一旦触发,乱箭穿心。箭头上都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但凡被擦中皮肉,一命呜呼,大罗金仙也难救。娘娘本来用意是借皇上之名,假意要禅让皇位,能把燕王殿下引来是最好,但也知道燕王未必会犯险,所以让与燕王府有故的王景弘来找。无论朱高煦、我或其他人,只要是燕王身边人,逮着一个是一个,不行也能当个人质,总比一无所获要强。”
“徐娘娘真是见微知著,冰雪聪明。有这样贤助,燕王能连败王师,真一点都不奇怪。”马心蕙转过了身,大方方亮出袖中的弦机扬了扬,冲她笑道,“要是输了,反倒让人想不通呢。”
天晴没有接话她的嘲讽:“皇后娘娘该知道,我能来,就证明燕王肯让我来。他不怕我被擒,不怕我会死,更不会为我受任何要挟。”仿佛毫无所惧,她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事已至此,你能对我做的,至多只有杀了我泄愤而已。”
“那听起来也不错啊~”马心蕙笑容更盛,欢乐似全由肺腑。“毕竟徐增寿被那班朝臣活活殴死的时候,本宫就想着——可惜啊!若换了是你,那该有多么痛快!”
天晴双瞳骤然一缩,声音提了一度。“那为什么不做呢?我刚踏进门槛的时候,你就可以触动机关杀了我,但你却不动手,一直在挑衅我、想用话激怒我。马心蕙,你到底在犹豫什么?难道一定要我先出手,你才能下得了决心,和我同归于尽吗!”
马心蕙被她质问得周身一颤。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眼前的明明是她的敌人,她难道还会心软吗?可笑!她是孤身前来,没带任何帮手——可这样,难道就说明她安着好心吗?她和朱棣一样,不过是想活捉她的丈夫和儿子,利用他们摆布他们,在天下人前演一出周公辅成王的好戏罢了——婊子要当,牌坊要立,她怎能中她的奸计!
明明早已下了决意,为什么?为什么一听王景弘说来的是她,还是忍不住回头?还是忍不住一争?为什么?你到底在还想从她这里听到什么托词狡辩!
清醒一点啊,马心蕙!她根本就不是沈智,也不是什么果尔娜,只是一个叫做徐天晴的骗子!是把你害到如此地步的骗子啊!
“心蕙,你会犹豫,当然不是为了我的生死在心软,而是你心底知道,事情根本不必如此结束!你还有机会啊。”天晴沉声道,“你,还有退路。”
“我,有退路?”马心蕙缓缓昂起了头,笑容渐冷,“周王早已被你们的人救走了,燕王要逼宫夺位,难道还会客气么?我还能有什么退路?”
“你当然有。瑞安公主已经和张之焕一起走了,你也可以和陛下一起走。”天晴近前一步,伸手要去拉她。马心蕙却退步闪身,望向她的目光熠熠,寒气凛然。
“事到如今,你还做的什么戏!在你们这班反贼眼里,哪里还有陛下,哪里还有主上!”
自己好不容易抢来的时间,难道还要用来瞎掰扯哄她吗?天晴心中气急,又上前一步:“你有怨有仇,都等先离了宫再说!眼下什么光景,难道你还不懂?燕王随时都会调马杀过来!莫非你真要为跟我赌一口气,留在这里等死么!”
马心蕙不发一语,目光也怔怔如钉,纤毫不动,整个人宛如化作了一尊雕塑。
天晴心中虽急,可见她手中尚扣着栝扣,其上丝线一断机关就要触动,终归不敢强来,只能继续耐着性子说服:“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管身在何处,活总比死强啊!何况你还有丈夫,还有两个儿子呢,你都不想一想他们么?”
听到“儿子”二字,马心蕙瞬时一凛,乌珠缓而又缓地一转,仿如回了魂般,终于有了些生气。可还未等天晴安心,她面具般的脸上忽现一丝惨然:“……心朽之人,多活一天,不过多喘一天气,比死,又强些甚么?”
说完这句,她苍白的面色突然一阵潮红,瞳光变得涣散如飘。只见她松了手中机栝,按住了胸口,一脸痛苦神色,豆大的汗珠自她的额边滚落……天晴慌忙跑去想扶住她,搭在她的手腕,却发现她身体滚烫跟火炉一般,脉搏心跳奇快。
“马心蕙!”天晴简直不敢相信,“你、你服毒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既为皇后,以身殉国,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么……”她再也支撑不住,摇摇倒下,天晴急将她拦腰抱住。可她的身体依然缓缓绵软,柔若无骨,天晴只能借势把她放到了地上。
“解药在哪里?快说啊!”
她不理不言,只直瞪瞪望着藻井。天晴不敢再耽误,立刻将她翻倒,待伸手探进她咽喉,欲先帮她催吐……马心蕙却不知哪来的好大力气,一手撑起自己身体,另手一把捏住了天晴的指节。
“我意已决!就算你救了我,日后……我也定会以死明志……只是错过今天,意思就全然不同!你为你一点小恩小惠,就要坏我高节大义吗?我能为陛下做的,只剩、只剩下这一件事了……你……处处要跟我作对,如今……我都快死了……都不肯……不肯放过我么?!”
“心蕙……你这、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天晴无法回应她逼射而来的灼灼视线,只能游目别处,看着她勉力翕张的唇齿,心头痛如刀绞。
“这些年……我……太累……太累了,正好……休息一下……”
“……”
“呵……你心里一定很后悔吧……早知如此,当初在穹窿山上……就不该救我的……”
“心蕙!”
“当初你不救我……也……很好……好歹……免了我这多年的……痛苦……”
天晴只想狠狠骂她!当年的那点误会,真有这么痛苦吗?真值得以命相抵吗?!值得吗?!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明明已嫁做人妇,明明已贵为皇后,明明已生儿育女,明明已经……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来,她都要偏执痴怨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憎恨苦毒,唯独不肯放过她自己呢?但望着她的脸,天晴却无法说出任何指责的言语,胸口仿佛被什么钝利参差的东西填满,撕扯着找不到出口……
她的痛楚落在了马心蕙的眼里,她居然笑了起来,云朗风清。
没有嘲弄,没有仇怨。
“你知道么……其实我,从来没……没有怪过你……是我自己傻……只是……怪自己……太难了……一个人……要是错得久了,就……就回不了头了……只能一直……错下去……这样才……才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