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悬疑世界·夏祭》(6)
野兽之河
第01章这天清晨7点钟,秋天的太阳照常从城东的啤酒厂方向缓缓爬起,晨雾渐渐消散,学生与上班族像石缝里流出的水,慢慢往低洼的马路上汇聚。此时的建安路上,人来人往。
建安路的路口,大兴东北土特产商行的门前,五十五岁的女环卫工人陈阿姨正在清理台阶旁边的一摊面条,有人竟把一份面条从楼上扔下来。她拄着长杆笤帚,直起腰朝楼上看去,倒也不是想找见是哪个窗口里扔出的面条,这种低素质的行为经历得多了,已不至于让她动气,直直腰罢了。
那是一栋已有二十多年历史的红砖楼,看起来破败不堪,好些个窗口连窗玻璃都已经缺失,黑洞洞的透着一丝阴森,像是藏着什么毒蛇野兽,或是孤魂野鬼。陈阿姨叹口气,弯下腰继续清理,时间长了,面条已经干硬,牢牢地粘在水泥地面上,很难清除。她正佝偻着背用力清扫时,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叫,闻声抬头,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正嗷嗷叫着被人从顶楼的窗户里给扔了出来。陈阿姨受惊,扔掉笤帚扭头跑,却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与此同时,那个双腿乱蹬、一路往下坠落的女子已经摔到地上,就在陈阿姨的身边,落地时恰是头朝下的姿势,砰的一声,脑袋里的血便溅到了陈阿姨的脸上。
这件事发生时,我正在家里睡觉,因为昨夜有过一番痛饮,睡得又晚,所以睡得相当疲惫沉重。我是在上午11点钟晃到大刘的麻将馆后,才听亮亮跟我说起这件事的。
我起得算早的,到麻将馆时,只有小易在,王威和老朱他们都还没到。当时小易正愁眉苦脸地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抽烟,看见我来,只翻下眼皮瞅我一眼,没有吱声。我刚想问他为何情绪低落,亮亮恰好从里面走出来,急切地给我讲建安路发生的裸女坠楼的那件事。
亮亮是个二十多岁的大男孩,没上学,也没上班,成天混在麻将馆里,跟谁都嬉皮笑脸的,偶尔给我们跑跑腿,打打杂。亮亮给我讲这件事时,一脸游戏通关般的兴奋。
“是嘛?”我拖了把塑料凳,在门口的阴影里稳稳端坐,一边慢悠悠地掏出烟盒,一边凝神琢磨这件事。“那女的是戴着手铐给扔下来的?”
亮亮靠在门口,因我的反应符合他的期待而满意地看着我,向我做了个要烟的手势。我抽出一根烟扔给他。“有点儿意思吧?”他得意地笑,好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人们总会因为自己的言行能够引起别人的重视而感到得意。
“那女的是被人从自己家的窗户里给扔出来的?”
“不是自己家,是扔她的那个人的家。”他吸口烟,潇洒地喷着烟雾。
“那男的是警察吗?”
“据说不是。”亮亮摇头。
“那怎么有手铐?”
“手铐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嘛,哪儿买不到啊。”小易终于说话,一脸烦闷。
“也是。”我点头。
“兴许人家做游戏呢。”小易清了清喉咙。
亮亮嘻嘻笑:“大早上的,玩急眼了噢?”
“小兔子崽子,你懂啥?”
“我啥都懂。”
“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亮亮嘿嘿笑,转身进了麻将馆。
小易起身,朝麻将馆里面努下嘴,示意我跟他进去。他高一米七、重一百三的背影因疲倦而有些蹒跚,给人一种随随便便刮一阵风就能吹到天上去的感觉。甚是可怜。
真像一只被猴群抛弃的病猴。
来到我们常坐的老位置,刚一坐下,我就问他情绪不好的原因。他说昨夜没睡好,又跟薇薇闹了一宿别扭。这当然不出我所料,简直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
小易说薇薇想加盟一家新成立的快递,做本市的总代理,加盟费和各种费用大约需要十万块。不过钱不是问题,这笔钱薇薇自己也拿得出,主要是薇薇想用小易的洗车场当存放快件的仓库。小易在南城郊路那儿有个自己的地方,之前经营过洗车场,不过因为没挣着钱,洗车场关闭了,现在那地方空着。小易不同意薇薇用洗车场,他们就是因为这事争吵起来的。
“你那洗车场都黄了,地方闲着也是闲着,干吗不让薇薇用呢?”
“我是觉得这件事不靠谱,现在市面上好像有几百家快递公司,竞争多激烈啊,你一个新成立的公司,有什么优势后来居上?这时候还往里面硬挤,螃蟹早被人吃光了,那能挣着钱吗?再说,我自己这不正打算用那地方呢么。”
“你要用?还打算干吗啊?”
“我合计开个酒吧。”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你们这帮酒鬼该高兴了吧?”
正说着,把项链换成佛珠可以直接去剧组演鲁智深的王威腆着大肚子走进来,把手里的皮夹、烟盒、手机、钥匙串等一大堆东西一把拍在麻将桌的桌沿,坐下,拿起手机,用足有李子那么大的拇指在手机屏上笨拙地点来点去。
亮亮走过来跟王威说建安路发生的事,王威“嗯嗯”敷衍地回应,什么问题都没问,心思全在手机上。亮亮便有点失落,注意到王威脖子上那条大金项链,就说:
“威哥,全铜城就数你这条项链霸气,让我戴一下感受感受呗?”
王威“嗯嗯”地回应,亮亮就站到王威身后,摘下了那条又粗又重的金项链,戴到自己的脖子上。亮亮之所以对王威这条金项链情有独钟,并非因为它足够重,而是它有个坠子,那坠子是一颗实心的纯金的子弹,这让他觉得很酷。
亮亮戴着金项链招摇地在麻将馆里走来走去,模仿老港片里的古惑仔,吆五喝六,咋咋呼呼,嘚瑟满足了,方才走回来,笑嘻嘻地冲王威说:
“威哥,项链送给小弟怎么样?”
王威笑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亮亮不服气地退后两步。“那我就不给你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小易笑说:“看到他的拳头没?有电饭锅那么大,你不怕?”
“我灵活,威哥打不到我,我能躲开。”亮亮摘下项链,拿在手里掂量。“或者我转身就跑,再不回来,也拿我没办法嘛。”
“那你太小瞧你威哥了。”我靠在椅子里,在手指上无聊地翻转我那个“宝贝”打火机。“这里面我和你威哥认识最早,当年我们俩在体校里是一个队的,他是拳击队的一员猛将,正儿八经的打过好几场硬仗呢。”
“是嘛。”亮亮好奇起来。“威哥,真的吗?”
王威高傲地“哼”了一声。
“你还敢惹威哥,他答应,我都不答应,你威哥可是救过我命的。”
“啊?真假啊?头回听说,怎么回事儿?”亮亮凑过来问我。我笑而不语。
“那我还是别找死了。”亮亮笑嘻嘻地走过去,把金项链戴回到王威的粗脖子上。
过了晌午12点,老朱姗姗而来,还是那样客气亲切,先到每张桌前跟大家打声招呼唠点家常,然后才走向我们这边。人员到齐,我们四个开始“工作”——打麻将。
亮亮跟老朱讲起建安路发生的事。
“是嘛?”老朱略显吃惊,“那男的嗑药了吧?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亮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