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悬疑世界·夏祭》(2) - 悬疑世界 - 蔡骏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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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悬疑世界·夏祭》(2)

跟踪者1,

婚礼定在明天中午举行,包了杭州郊区的一个山庄。新娘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西式的田园婚礼,百桌婚宴,据说七七八八花了一百万。采购商的董事长嫁女儿,他这个供货商的老板是一定要出席的,除了出席,还要封一个足够与业务量相提并论的红包。

这是公事,尹先生本来打算只和公司的人一起去。司机驾驶。出纳小刘保管现金。车子从上海开到杭州,休息一个晚上,起早再开到山庄。

结果临走了,尹太太一定要跟去,这就还得带上十三岁的独生女儿珍妮。

尹太太理由很充分。一,她喜欢婚礼的美好气氛。二,尹先生走了,她和年幼的女儿单独在家,不安全。她一边拖着箱子下楼,一边忧心忡忡地叙说近来的古怪。卧室阳台的对面,总有一个光点晃着眼睛。她确信是对面高层某个窗户里,有个男人拿着高倍望远镜在偷窥。她陪着珍妮去上钢琴课的路上,也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她一回头,满是让她不安的脸,又不能确定是谁。

尹先生反复只应一句:“怎么会呢,你别吓着珍妮。”低着头,皱着眉毛,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也不知为什么在生闷气。他的个子比一般人高,有些驼背,说话又慢又低,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就算生气,看上去也像是发愁。

珍妮高高提着一袭礼服,很乖地跟在后面。

这辆银色的雷克萨斯眼看是坐不下了。尹先生打发走司机,自己弯着腰坐进驾驶座。他勾着头,摸索到座位下的调节钮,两脚支着地,背顶着座位使劲往后挪了挪,这下总算把长腿伸直了。座椅卡进位置时,咔哒一声轻轻的震动,副驾上尹太太的肩头随之一震。出纳小刘想,她的神经还真是敏感。

小刘和珍妮并排坐在后座,这个位置,她正好看着这对夫妇的后颈。尹先生个子高,平时不怎么显得出年纪。现在这个角度,却能看见他后颈上臃肿的纹路,像一张恹恹欲睡的脸。尹太太后颈笔直,直得有些不自然,很用力的样子。一丝不乱的长发,下巴矜持地保持着一个角度,上了睫毛膏的睫毛频繁地忽闪着。小刘思忖着,不得不承认,她这个年纪,居然还是很有仪态和姿色。

尹先生试了试脚下离合器和油门的位置,调整好上方的反光镜。万事皆备,他叫尹太太的名字:“李素秋,李素秋。”用手指了指右边。

尹太太肩头又震了一下,如梦方醒的模样,前后左右打量自己。她穿得素净周正,西装款的白色小外套,衬着杏色缎子抹胸。抹胸里露出两片鹅黄色的蕾丝,就像两扇蝴蝶的翅膀,是这一身唯一亮眼的细小地方。尹太太低头整了整胸前的蕾丝,迷惑不解地看着尹先生,随即脸微微一红:“哎呀,都老夫老妻的了,你这样看着人家做什么?”尹太太的声音比外貌年轻很多,柔柔软软,字正腔圆。

尹先生叹了一口气,又指了指右边,低声说:“你把这个拿下来好不好?”

尹太太这边车窗的拉手上挂着一个衣架,衣架上是一袭浅玫瑰色的礼服裙,把车窗遮得严严实实。

“哎呀,”尹太太的脸又红了,这一次是懊恼。她怯生生地问尹先生:“我挂在这儿不碍事的吧?”又转过头来求助般对小刘说:“我挂在这儿,你看着不介意的吧?”睫毛扇动着,一只手按着锁骨。

尹先生说:“车窗遮住了,我没法看右面的反光镜,开车很危险的了。”他拾起耐心,就像对小孩子在解说一件事情。

“可是,可是这是我参加婚礼时候要穿的呀,这怎么办呢?”

“你就不能放在箱子里吗?出去住一个晚上就带这么大一个箱子,一件这么薄的衣裳,怎么放也放得下。”尹先生的声音越来越低,说不动的样子。

“不行的,不行的,这压坏了就不好看了。”像是怕尹先生要强行把礼服塞进箱子里一样,尹太太急忙取下衣架,无助地前后环顾。小刘识相地接过衣架,刚要挂在自己这边的拉手上。尹先生阻止了尹太太:“你的裙子挂在人家头上,这不妥当吧?”

尹太太又从小刘手里拿过衣架,交给珍妮。

礼服裙是香奈尔的,丝质面料,简练低调的款式,群摆及膝,腰部有手工钉的珍珠装饰和玫瑰状的褶皱。裙子里裹着什么,一起挂在这衣架上。就刚才拿在手里的一会儿功夫,小刘隐约看见,好像是一套深玫瑰色的内衣。低胸的bra闪着银色的绣线,铺张的蕾丝。肩带上还绕着一条t裤。小刘的脸也红了一下。

珍妮一声不吭地把衣架接过来,挂在自己头顶上,群摆垂在她的身边。她齐耳短发,睁大着睫毛稀疏的眼睛,脸上的肌肉很僵硬。小刘对她笑笑,她茫然地低下头,把大嘴猴挎包上的带子绕在手指上,再松开。小刘想,她们母女俩的神态还真像。

车趔趄了一下,飞快地加速,盘旋开出别墅区。五月的阳光在大路上倾斜而下。珍妮的眼睛亮了一亮,嘴角露出一丝难得放松的笑容。她按下车窗,明媚的风吹进来,拨乱她的短发。礼服裙也飞舞起来,像一片浅玫瑰色的云彩,忽然间,裙摆呼啦啦地飞到了窗外,欢快地甩着尾巴。

“珍妮!”尹太太扭头惊叫了一声,按住了心口。

珍妮立刻把裙子拉回来,关上车窗,脸上又恢复了先前僵硬的线条。

尹先生忽然恼怒地哼哼了一声:“你明天别把这条裙子穿出来现世,又不是你结婚!”

尹太太捂住脸,半晌没做声。过了一会儿,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拈出一张,展平了,在一双眼睛上各自印了印,吸了吸鼻子。

2,

这时候,一辆白色的丰田越野跟了上来。小刘是从反光镜里发现的,这辆车从刚才上高速公路开始,就跟在他们后面,已经好一阵了。尹先生超了前面好几辆车,丰田一直贴身跟着。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小刘转过身,透过后窗看去。丰田里坐着两个人。开车的是个女人,副驾上是个戴眼镜的男人,他指着他们的车,焦急地在对女人说什么,女人点点头,又加把劲跟了上来。

尹太太看着小刘,挑起眉毛,做了个疑问的表情。小刘摇摇头,表示没什么事。

尹太太正在讲她过去的故事。她曾经是空中小姐,这是尹先生公司人人都知道的故事。尽管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尹太太还是时刻都会把这个挂在嘴上,好像她的每一步,依然还走在蓝天白云上。要知道,二十年前,她和尹先生结婚那会儿,空中小姐可是个和模特、明星差不多的身份,是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她刚才从别墅大门口走出来,披着长发,腰板笔直,拖着箱子。小刘还真是远远地被镇住了。

“每次飞国际航班,一到美国,航空公司就专门有大巴接送我们去梅西百货。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有些日用品,也是可以做到这么美,这么好的。就像一个女人的生活有没有恋爱差别那么大。有恋爱,每个脚步都像踏在彩色的云朵里,在天上飞。没有恋爱,这日子就像发霉了,暗沉沉的,像地上的灰土一样,是不是?”尹太太说一会儿,就吃力地扭过头来,礼貌地跟小刘作一个目光的交流。

小刘连忙点点头,回一个微笑。她觉得,她们两个在这里谈论有没有恋爱的生活,这可真是一件古怪的事情。

“那些美好的日用品啊,你知道我最钟爱哪一样?我最爱一个内衣的品牌,我做国际航线的第一年,在梅西百货爱上的。公主一样的蕾丝,糖果一样的颜色,广告海报上的金发女郎就穿着这样一身内衣,背后是一对巨大的白色羽毛翅膀,像天使一样。我当时就想,哎呀,原来衬底的衣裳也可以是这样的,比穿在外面的还美。

“那个时候,上海的店里还在卖白色的布头文胸呢。你这个年纪怕是已经没见过了。就是几层布钉在一起,像在膝盖打补丁那样,钉成两个锥形的硬壳子,就算是文胸了。带子全是厚布头的,没有一点弹性,就这么绷在胸口,多难受。最要紧是难看,胸口戴两块补丁,自己想想都觉得丑陋。”尹太太现在却觉得胸口绷得发慌。

尹先生握着方向盘,耸着肩,两肘向外打开。眼光故意不朝她的方向看,就连反光镜,也是尽量看他那侧的。嘴抿得紧紧的,两道法令纹像打了个大叉。她熟悉他这副表情。看上去似乎温和得有些唯唯诺诺,其实所有的细节都在警告她,别烦我,千万别烦我!他这样子的沉默,总是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

所以她得找上小刘说话,她得让自己说个不停,以免心里不安的感觉又涌上来,像一只粗布文胸绷在她的胸口。

“你有没有试着搭配过外衣和bra?比如说,穿一件白色的雪纺连衣裙,戴一个蓝色或粉红色的光面bra,让颜色从里面透出来,会非常别致。穿一件浅玫瑰色的礼服,配上深玫瑰色的bra,让蕾丝从礼服低胸的地方露出来,像一朵花盛开时里外深浅不同的花瓣。”尹太太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前的两片鹅黄色蕾丝。

小刘忽然意识到,那两扇鹅黄色的蝴蝶翅膀,原来竟然是bra的一部分。她的脸颊再次热了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外表素净保守的尹太太,竟然跟她谈起这样的话题。是她根本不是她看上去的那样矜持?还是她自己太土,完全不懂得国际潮流?

尹太太瞟了一眼尹先生。他的神情纹丝未变,根本不像听到她说了些什么。她揉着心口,叹气说:“我不能老是这样回过头来说话,我都觉得晕车了。”

小刘早就抓紧了拉手。车速太快,刹车与加速又莽撞。她从不知道尹先生开车这样猛,简直可以用野蛮来形容。再看容易受惊的尹太太,她的肩膀没有一丝震动。珍妮也若无其事。小刘想,到底是一家人,她们以前一定坐惯了他的车。

白色丰田依然令人生疑地紧跟着。可是尹先生莽撞的车技着实让他们吃了苦头。

尹先生已经超了十几辆车。每当超车前,他的习惯动作是先踩一下刹车。有好几次,眼看他要超车,丰田急急跟上,怕被甩掉。结果他忽然减速,丰田险些就跟雷克萨斯的车尾亲了嘴。

现在尹先生终于意识到这辆丰田在故意跟踪。他心想,还以为尹太太神经过敏,难道结婚二十年了,竟然真的还有男人想要骚扰她?他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陌生男人,客观地审视她的吸引力。这个时候,他忽然发觉,他几乎想不起她的容貌了。他的心里一片茫然,他意识到自己早就没有了发言权。她美丽也罢,优雅也罢,在男人面前有不可抗拒的魅力也罢,在他这里完全是免疫的了。他甚至不觉得她是一个异性,只是家里一件让他心烦又习惯的家具。因为他长久地视而不见,变得面目不清。

他回想十几年前。他面对她穿着蕾丝内衣的身体,第一次召唤不到荷尔蒙,他也曾惊慌过。他怀疑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她曾经是唯一能召唤他荷尔蒙的女人,像个呼风唤雨的女巫。令他呼吸急促地坐在机舱里,像一条发情的狗那样,远远闻到她的气味,就难以自持。他曾经是那么文静害羞的一个人,却为她差点变成一个流氓犯,还竟然为她动手打人。她不仅让他的荷尔蒙决了堤,还召唤出了他身体里的另一个野蛮人。可是后来。

万幸的是,他后来试了一次又一次。在其他女人面前,他依然荷尔蒙正常。

丰田车显然厌倦了这样被动跟随的地位,在后面打起了大光灯,一闪一闪的,引起雷克萨斯的注意。

“后面的在搞什么呢。”尹先生低声嘟哝了一句。

“长庚,发生怎么了?”尹太太很高兴尹先生又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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