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悬疑世界·漫长的冬夜》(4) - 悬疑世界 - 蔡骏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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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悬疑世界·漫长的冬夜》(4)

弃儿洞文/拍耳朵

我堂哥的儿子出生了。

堂哥在我们同辈里最早结婚,自然也就是头一个得了孩子的。从堂嫂怀孕开始,家族里的长辈们就个个笑逐颜开,等到真的生了下来,便更加不得了。何况还是个男孩。我听说,堂嫂产后待在医院的那几天,病房里亲戚们来来往往,几乎没个清净时候。一罐又一罐接连而至的补汤多得喝不了,大部分只好倒掉。

孩子的乳名被起作阿明。

由于我当时正在外地读书,所以直到放假回了家,才第一次见到阿明。那时候他已有三个月大。新生儿带给人们的喜庆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我去拜访的时候,孩子正躺在摇篮里,但并没睡着。堂哥有一搭没一搭的推着摇篮,忧心忡忡地看着阿明,说:“这孩子,好像有点不正常。”

我虽然不太清楚正常的婴儿该是什么样,但多少也能够看出来,阿明的确是有些特别。当我们凑近他的时候,阿明似乎毫不在意,眼珠都不转一下。拿着布偶在他面前晃,同样没有反应。在我待着那里的估摸一个小时里,这个婴儿几乎一动不动,一直直视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连眨眼都很少。

“不会是个弱智吧。”堂哥阴沉着脸。

我连忙宽慰说孩子才几个月大,现在还言之过早,等长大一些肯定就好了。

可惜的是,随着阿明的成长,情况却并没有好转。

阿明到了三岁时都还没叫过爸爸妈妈,更别提说话了。他从来不理人,不找别的孩子玩,甚至不要爸妈抱。当阿明偶尔盯着人看的时候,他那稚嫩面孔上的眼神让人说不出来地难受——仿佛他在看的是一张桌子、一棵树、一块石头,只不过是某种物件而已。

每天,阿明几乎只做一件事:拎着一只塑料瓶,在自家附近捕捉昆虫。看到什么他就抓什么,蝴蝶、蚊子、蚂蚱、蟑螂……每抓住一只,他便小心地塞进塑料瓶并且拧紧盖子,任由它们在瓶中横冲直撞,直到筋疲力尽,窒息而死。然后阿明会把战利品带回家,整整齐齐将这些昆虫尸体码放在架子上。谁要是动了他的收藏,他便发出几乎能穿破人耳膜的尖叫。

这孩子的异常,差不多已经可以断定了。

堂哥费了很大的劲,带了阿明去北京的大医院检查。

诊断结果:阿明患有孤独症。他并非弱智,只是无法理解他人的情感。他缺乏与人交流的能力,也根本没有这个兴趣。

这个结果其实说不上令人震惊,因为大家都多多少少已经预料到了。

他们可以选择把阿明送到专门的机构去做培训,这样几年之后,阿明也许能够具备一些适应社会的基本能力。不过培训的费用太过高昂,对于在镇上开着一间小理发店的堂哥和堂嫂来说,实在是难以承受。长辈们开始劝堂哥再生一个。但每次他都只是苦涩地摇着头,说:“光这一个就够受的了。”话虽如此,阿明这个孩子还是逐渐被他的父母放弃了。除了给他一个睡觉的地方,每日供他三餐之外,再没人管他。

阿明终于能够丝毫不受打扰地每天捉他的虫子。

大概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虽然这孩子智力正常,身体健康,但肯定不会活得长久。

堂哥向堂嫂求婚那天,骑着一辆拉风的摩托车,载了满后座的玫瑰花,开到她上班的服装店门口。那个时候堂哥潇洒倜傥,蛤蟆镜,牛仔服,留一头长发,活像个摇滚歌星。结婚之前,堂哥剃了个大平头,把理发店装修一新,迎接了新娘子。他们的婚礼像所有婚礼一样喧闹而喜庆。人们打趣道:“啥时候生个大胖小子哇!”堂哥豪迈地说:“明年就有了!”

第二年,阿明如期而至。

孩子的诊断结果出来之后,堂哥渐渐染上了酒瘾。于是他整日无精打采,浑身酒气熏人。他的店门也是常常紧锁,难得开门迎客。堂嫂管也管不住他,有时吵得凶了还会打起来。她每每跟人诉起苦来,都要把眼睛哭得红肿。

但这一切对阿明来说丝毫没有意义,他只关心虫子。

虽然没去上学,也没人教他读书认字,阿明却学会了制作标本,又不知从哪搞来了各种工具。他摆弄虫子尸体的技艺开始精进起来。拨开草丛,挖掘泥土;拿网子捕捉蝴蝶,用蜜水引诱野蜂;把一块白布铺在树下,敲击树枝,将震落的虫子一网打尽。把尸体烘干,再令它们重新柔软。用牙签小心拨弄四肢,摆出栩栩如生的姿态,最后分门别类用大头针固定在泡沫板上。

到阿明六岁的时候,他的房间四壁已经挂满标本,就像一个小博物馆。不多,这些成就对他的父母来说,也是毫无意义的。

堂哥和堂嫂也曾买过一些关于孤独症的书,然后尝试用书上的方法来训练阿明。也许是他们教得不得法,也许是阿明这孩子尤其特殊,总而言之无甚收效。结果他们既没教会他认人,也没能让他开口说哪怕一个字。

可是有一天,阿明却突然开口说了一大段话。

“昨日下午,x县x镇一条街道上突然出现大批蟾蜍,引来众多村民围观。记者赶到现场,看到成群结队的小蟾蜍正横穿马路,队伍黑压压连绵数百米。有关专家解释,这是气候变化原因,大批小蟾蜍需要正在新的生存场所……”

那时我正在堂哥家吃饭,已被酒灌得七荤八素,但听到阿明开口说话,整个人一激灵,立马清醒过来。堂哥和堂嫂自然是更加瞠目结舌。孩子说的这段话,正是方才电视中播过的新闻,阿明竟然重复得一字不差,而且发音标准,字正腔圆。

这件事让堂哥和堂嫂短暂地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们把这当成一种预兆,坚信儿子从此会转变为一个健康正常的孩子。堂哥翻出柜顶上已经积灰的几本孤独症专著,狂热地为这份信念寻找证据;堂嫂则重拾起快忘光的训练方案,重新试着教阿明说话。

而阿明并没开口说其他任何话。无论是吃饭、走路,还是一个人制作标本时,他只是无休无止、喃喃自语地重复着那一段新闻。除此之外,就是尖叫,以及更大声的尖叫。

人一旦燃起过些许希望,再次落入谷底时便会摔得更狠。

堂哥和堂嫂这下算是彻底绝望了。据说后来,只要阿明张口念叨那些蟾蜍过街、气候变化之类的鬼话,我堂哥就会气不打一处来,挥手向那孩子抽去。不仅如此,他还不止一次地恶狠狠威胁阿明说:“你再说这些胡话,我就把你扔地洞里去!没用的东西!”

买菜的二婶唾沫横飞,把这情境描述得绘声绘色。我虽没有亲眼看到过堂哥打孩子,不过想来也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因为我每次见到阿明时,常能看到这孩子身上青一块儿红一块儿的。

至于所谓的地洞,是我们这里由来已久的说法。

老一辈的人说,这块地界底下有许多互相缠连,交错不清的洞穴。不是熟门熟路的人,一旦进去了就再也别想出来。出于安全考虑,入口几乎都已经被封上了。这些天然形成的洞穴,乱世时避过难民,平安时躲过凶犯,藏尸毁迹之类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本地有着许多与地洞有关的传说,不过其中最为渗人的,恐怕还是要数关于弃儿的事。

据说从前,养不起孩子的穷苦人家,或者生了畸形、弱智孩子的人,往往会把孩子弃掉。但无论是掐死还是淹死,总归是于心不忍,于是许多人便会把孩子丢入地洞之中。这种习俗由来已久,自古到今,想必那些地洞之中恐怕早已积累了成千上万的幼童遗骨。洞中其景,应是磷光幽幽,三五步便能见到一具幼小白骨吧。有人说,这里地下的怨气实在太重,恐怕早晚作祟,甚至招致天灾,所以那些洞穴中位居中央的一个立有一尊观音像,只为盼弃儿们不要怨恨,转世投胎到富贵人家。

但这观音像又有何用?不过是那些作孽的父母自求个安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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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阿明这孩子,倘若早生个百年,恐怕十有八九会被弃入地洞之中,迷失于黑暗里,成为那万千尸骨之一。虽说不至于被丢入地洞,但我也已说过,所有人都认为这孩子不会活得长久。

阿明在他七岁时,死于夏天。他追着一只虫子跑到堤坝上,头朝下摔下去。

堂嫂啜泣着对我说:“你也知道,阿明最喜欢捉虫子。这孩子生下来,就跟别的小孩儿不一样,可我们家里穷,帮又帮不起他,又能怎么样呢。只能顺着孩子,尽量让他活得开心点儿呗。他喜欢抓虫子,你哥那天就带着他到江边上抓虫子,连家里生意都放下了,可谁曾想……”

说到这里堂嫂再也止不住抽咽,大哭起来,连气都喘不上了。看她那样子,恐怕连自己也相信了这番话。可谁都知道,我堂哥可从来没有带着阿明一起去抓过虫子。

这是一场所有人心知肚明的游戏。死者已矣,生者犹存。阿明的昆虫藏品都被丢掉,骨灰被埋在院中石榴树下,很快人们便不再谈论。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偶尔会想,阿明的灵魂,是已经投胎转世了呢,还是也成了地下千万名弃儿的怨魂之一?

转眼间几个月过去了,堂哥家的生活也已经回到正轨。他们的理发店经过捯饬,早已再度开门营业,风雨无休;堂哥戒了酒,夫妻俩也重修旧好,恩恩爱爱。之前的七年,仿佛是做了场梦一般。最近堂哥买了辆新车,没事时便开着到各路亲戚朋友家里串门。

而劝他再生一个孩子的话题,也重新被提了起来。

堂哥日子过得重新红火起来,我本来应该替他高兴,可心里却总隔了那么一层。有些事一旦想起来,便如同吃了颗苍蝇般叫人恶心。

有一件事我总是想不明白:阿明嘴里经常念叨着的那则新闻,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呢?迁徙的小蟾蜍,是指他自己吗?这是在控诉他家里的“气候”不适合他生存?也可能,这件事本身就根本没有什么含义,就像他热衷抓虫子一样,到底为什么没法说清。

那则新闻的含义,是地震前兆。

这一层,我倒也不是没想过,但总觉得实在是太玄乎了。直到那天晚上,我被晃动不止的床摇醒,像所有人一样慌慌张张地跑到街上。所幸震度不强,看起来应该没什么损害,但总归是心有余悸,不敢就这么直接回房去继续睡觉。跟左邻右舍惊魂甫定的人们正说笑着,有人朝我飞奔而来,大声叫着:“你堂哥家的房子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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