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觉醒1提取》(33)
第三十三章《觉醒1提取》(33)希望,希望总是存在。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将死。在远离任何活人几百英里的海上,水面两小时前还平静得如同磨坊里的储水池,现在却翻涌着几米高的波浪,白色泡沫随疾风飞溅。
他擅长驾驶游艇,经验丰富,懂得规避风险,但是近来他一直无法集中精力,而且情况愈演愈烈。有时忘东忘西,更多的时候则是心不在焉。记得人们的脸,却想不起他们的名字。年纪越来越大,秃头周围环绕着斑白的发丝,还有配套的络腮胡。皱纹让他看起来显得更老,不过那是酒精的影响。正餐喝葡萄酒,晚餐喝威士忌,这样晚上就能愉快地入睡,但是接着她过世了,夜晚不再愉快,而是变得漫长和孤单。很快正餐也开始喝威士忌,接着午餐也喝,再接下来,早餐时喝几口也不是什么大事。
现在他孤身一人,任何事情都不再有意义。每一件事都令他困惑。世界变得太快,他追赶不上。新的技术,新的规则,新的法律,新的面孔,每一件事都是新的。
但海永远是海,当魔鬼威胁要接管一切时,他就会来海上,但现在,直面死亡之时,被高过头顶的水墙环绕在中间,他本应该安静接受那种命运,但是他没有。在那一刻,当游艇高高抬起时,他想要活下去。当船攀上那几近垂直的汹涌浪涛时,他希望能抵达波峰,然后安全地降落在浪涛的另一边。
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他让船一直迎向波浪。攀爬,下降,上升,坠落。他双手灵活地在舵盘上作调整,让船舵转向这边,他在那边放松,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酒瓶被遗忘在他脚旁的桶中翻滚。
他张大嘴巴,充满恐惧,但感觉比前几年更加充满活力。他的老脸摆脱了多年的压力和抑郁,而那些皱纹现在都在述说经验和智慧,而非担忧和酒精。还有悔恨,后悔他抛弃职业技能,陷入奢靡生活,在其中他更关注社会地位,而非他能帮助的人。他并非天生的贵公子,从未计划过这种生活,但他有天赋,而且那份天赋受人赏识,只有傻子才会拒绝这样的高薪工作。伴随那份工资,有了额外收入,也有了房子、车、娇妻,还有假日和餐厅。
他发誓,对高高在上的神明祈祷,那样的举动既蛮干又显得无能。我要返回我的事业,如果活下来,我将努力成为一直梦想成为的人。一份祭品,一项牺牲,在他的脑海中,那种生活方式可以下地狱了。
唉,现在才做这种美梦已经太晚。希望越来越渺茫,波浪在增长,风呼啸吹过游艇上的索具。船帆被撕裂,在空中快速扑打。吊杆松弛,每次震动都摇摆不已。他反抗只是为了保持正轨深入波浪,但是每一道波浪都像是一场永不结束的战斗中的一只需要被打败的怪兽。
他抵达波峰,为自己的生命又多争取到几秒时间,而在那几秒的时间里,他在波峰上上下摇摆,维持在平衡位置的中心,然而无论往哪个方向看到的都是绵延数英里的惊涛骇浪。如此景象,如此一番值得观看的景象,是时间,或许几分钟之久。向你选择的神明说出你的祈祷,因为你的时间即将结束。
下坠,如此猛扑向下的速度,以至于空气猛撞在他的脸上,他恐惧地大叫,又为这种感触而感到喜悦。撞到谷底,高高扬起一股浪涛,碎裂成雨花,将他浸湿,但是他活下来了,又打败了一头怪兽。
他们说的是第七道波浪,第七道是最大的。他没有计数,不过当他转身迎向下一只扑面而来的怪兽时,这个想法冒了出来,他脖子挣啊挣,但怎么也看不见波峰。就是它了,这只怪兽不可打败。向上开,攀上这座摩天大楼,如果不拼死一搏,他就完蛋了。
“来吧。”他大喊。话语被匆忙吹走,但是天哪,能大吼大叫感觉好极了。“来吧。”他又喊一遍,声音更大,悲伤鼓着泡泡,溢到他灵魂的最顶端,他冲浪涛大吼,那浪继续朝他扑来,每分每秒都在高涨,他在波谷中越沉越深。丧失感、哀痛、放纵和后悔的生活,一切都涌上他喉咙中的声带,血管鼓胀,他将恐惧发泄而出,多年来第一次获得宁静。
船头遭到撞击,抬升起来,结实的游艇英勇挣扎,完成它应有的使命,它向上冲,将船身中段和船尾也拽上去。虽然违抗重力,但它还是在上升。他大吼,要求游艇继续尝试。他朝空中挥拳,它继续上攀,竭尽全力,但大海要拿走它想要的一切。他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方。在那孤独的沉思时刻,他怀着敬意低下头,向那被打败的对手致谢,游艇开始下滑,退回谷底。先下降的是船尾,但是这艘船按照设计不该这样行驶,它转成危险的侧面向下,船头挣扎着获得牵引力。浪涛切入,轻轻咬一下,但力道已经足够,船跌落下来,摔在一堵浪墙上。一生的画面在眼前连续划过。
他被抛下船,感觉空气在耳畔嗖嗖划过,接着是水,他沉入黑暗之中。浮力帮忙将他拉起来,他大口呼吸,但是浪墙依然在袭来,这只怪兽还没和他玩够。他被浪涛的吸力拉向上,救生衣帮助他浮在水面上。水,空气,水,空气。他将两者都吸进体内,感觉越来越高。即将抵达波峰时,他短暂地瞥见他心爱的游艇,它正勇猛无比地搏斗,在那一刻,他祈祷着游艇能幸免于难。
“我们要降落在水上对吗?”
“对。”马尔科姆点头拽出一根杆子。
“去它的,”萨法说,“那风暴是几级?”
“很大。”马尔科姆的语气充满歉意,仿佛风暴剧烈是他的错。
“好的。”她系好紧救生衣,接着弯曲胳膊钻进紧贴在她身体上的潜水服,然后用手指拨弄着,将那条粗重的绳索系在救生衣背后的背带上。“我们的绳子有多长?”她看着房间后部巨大的绳卷问,“行了。”她没等到回答就说。
“你们乘船过去,”马尔科姆说,“引擎发动,进入水中,然后冲进波浪。记住这一点。”
“啊,”哈里皱起眉头,他坐在后面,握住尾舵摇杆的旋转手柄,“你们什么时候经历过风暴?”他说。
“麦登先生,”马尔科姆彬彬有礼地说,“这艘船的引擎真的很有劲,怎么说呢……比你过去见过的有劲得多……大概要强十倍……你转动那根手柄,它就会咬人……”
“少说话,快干事,”哈里看着前方赤裸的混凝土墙壁,接着眨眨眼,看看肿大的橡胶护板,“再问一遍,这船叫什么来着?”
“rib,硬壳充气——”
“知道了,硬壳充气艇。”
“有趣的是,我们提取你时真的找了艘船,哈里,不过某人却要把它扔掉,因为我们不会再用到船……”马尔科姆说着看一眼罗兰,后者突然像是对自己的脚起了兴趣。
“我们会把设备搬到你们身上,”康拉德对他二人说,“当蓝光划过,你们就会出现在选中的时间和地点……呃……也就是海上……风暴之中的海上……”
“好的,了解。”萨法坐在那艘硬壳充气艇的前面,咬紧牙关,盯着同一道赤裸的混凝土墙壁。
“硬壳充气艇。”哈里又说一遍。
“是的,”马尔科姆说,“落在水中,冲进波浪,找到那位医生,将他救上船,穿过蓝光返回……”
“明白,”哈里说着蹲坐下来,面朝墙壁,表情一脸严肃,“水、医生、蓝光、回来喝茶和咖啡。”
“如果你们无法返回蓝光,”马尔科姆瞪大眼睛看着一脸震惊的两人说,“我们会等五分钟,然后用绳索将你们两人都拉回来。”
“绳索,明白,”哈里说着站起身,这样他才能再次蹲坐下来,“水、医生、蓝光、绳索、茶和咖啡……硬壳充气艇。”
“五分钟不算太长,所以你们必须快速行动,”马尔科姆说,“你们将降落在那艘船倾覆时,gps信号记录到的呼救信号所在位置,但是你们必须用眼睛搜索。”
过去的两个小时简直忙乱不堪,马尔科姆和康拉德快速通过机器去取需要的设备,罗兰则趾高气昂地叫嚣不停。
一艘高舷硬壳充气艇、潜水服、救生衣、绳索、卷轴、潜水镜、手套。哈里和萨法将本轻轻地抬到他的床上,如果当他们返回时,他已经死在这张床上,那么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将死得很惨。
“这简直就是疯了,”罗兰嘀咕着敲敲平板电脑的屏幕,“彻头彻尾的疯狂。接通电源。”黑色箱子上红灯闪耀,房间里充斥着一种低沉的嗡鸣。“校准……”他说完开始等待。几秒种后,他用手指敲击屏幕侧面,口中哼起一支曲子。
“水、医生、上船、光、返回,”哈里说,“现在想发动引擎吗?”
“哦,好主意,”马尔科姆惊讶地眨着眼睛,“没想到那个……你知道怎么弄吗?”
“拉线?”哈里看着那只大引擎说。
“呃,不,”马尔科姆小心地说,“现在没有拉线了……按那个按钮。”
“这个?”哈里猛击那个按钮。引擎立即发动,往房间里喷出浓重的黑烟,当哈里测试尾舵摇杆上的旋转手柄时,引擎声提高变成沉闷的嘶叫。
罗兰尖刻地咳嗽起来。“准备好了,”没有人听他说话,于是他转转眼睛,“我说准备好了。”他挥手。
哈里点头竖起大拇指。萨法也学样,接着抓住将她固定在船舱前面的安全缆绳。
蓝色荧光充满整个房间。那结实的东西微微闪耀出美丽的光芒,将他们所有人都沐浴在深沉的彩色色调之中。马尔科姆和康拉德一人握一根长杆,准备好将光芒从前到后扫过他们。
“开始,”罗兰大喊,见没人听见便自顾自地啧啧两声。“我说开始。”他又喊一遍,冲两名手下挥手。
萨法惊呆了,看见船最前面的尖角就那样消失在视线中,钻进蓝色光幕,就像被拉着钻进一面幕帘一般。长杆移动,蓝光划过,船一寸一寸地消失。
“加快速度。”罗兰大吼,因为他知道那一边会有怎样的危险。马尔科姆和康拉德奔跑起来,拽着长杆向下拖,萨法瞪大眼睛,看到那堵蓝色光幕扑面而来。
上一秒她还在温暖干燥的室内,下一秒她就看到一堵水墙赫然出现在头顶,水沫和风摔打在她脸上。四周一片喧嚣,是大海和狂风在愤怒地鞭打。她看一眼后方,发现那蓝光正向船尾远去,船身的出现就和消失一样迅速。哈里进入视线,正一脸痛苦地拧动油门杆,给身后的房间留下更多呛人的黑烟。接着完成了,他们坠落一英尺,掉在水面上,哈里已经打开引擎,掉头钻进正朝他们压下来的巨浪之中。
马尔科姆是对的,引擎确实很有劲。片刻之后,螺旋桨就将船头推进浪底。哈里没有犹豫,没表现出任何惊讶,他凭直觉和感觉行动。浪很大,但没大到成为问题,他感觉着身后引擎的动力。他更用力地拧油门杆,一开始下降就逐渐加油门。萨法抓住绳索,因为眼前的情景和行为紧张得吞了一口唾沫。从白垩纪时代一座堡垒中的一个房间,跳转到2032年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