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柑斗酒
双柑斗酒
最终时宴虽然扛过了沐剑的鞭打,却落下了一身的伤。
神庭与蛮荒之地并无多大的差异——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满是伤痕的身躯、布满裂痕的内丹让时宴的修为废去大半,他在神庭的地位一落千丈,他成为了人尽可欺的对象,从云端坠入泥泞。
正好那时在人间担任大巫的数斯自废神格后不知所踪,人间大巫一职空缺,时宴因此被贬往人间,成为了沟通人神的大巫。
时宴的手掌轻轻地摁在自己的丹田处,百年前被沐剑重创的内丹还在隐隐作痛,这让他不得不每年都回蛮荒之地疗伤。
时宴的故事终于讲完了,明明过去不到一个时辰,沉骛却觉得仿佛过去了百年之久。
他本以为时宴在成年时家人被屠已经够苦了,没想到一层伤疤下是另一层已经流脓生蛆是伤口。
“大巫……”沉骛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又或是说,任何安慰的话在时宴这里都显得太过苍白与无力。
“陪我醉一场吧。”时宴说。
沉骛答好。
时宴拉着沉骛来到马厩,他牵出两匹马,示意沉骛上马。
走出大巫府,盛京随处可以嗅见春天的气息,暖融融的春光、冒出新绿的柳树,还有脱去厚重冬装的行人。
这些似乎在告诉时宴,他的小天地外四季一直在轮转更替,停在原地不肯前行的只有他自己。
时宴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他偏过头,入眼是沉骛英气的侧脸,青年笑容恣意,发梢在春风中不受约束地飞扬着,看起来不羁而洒脱。
“乘黄一族成年前会游历人间与蛮荒之地,美名其曰看遍风光、历遍险恶,我有些族人出了白民之国就没有再回来过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有了圆满的生活,还是客死他乡了。”
时宴惆怅的语气一转:“我那时想,我的百酒宴还是要自己准备才好,游历时便在解忧国和蛮荒之地埋下了一百坛酒。正巧,解忧国城郊也有一坛,你同我去把它挖出来吧。”
沉骛答好,又补道:“我想在有生之年同大巫喝完那一百坛酒。”
时宴装作风大,没有听见沉骛说的话,又道:“那坛酒埋在京郊柳林坡,我们赛一赛马如何?”
此时他们已经走过熙来攘往的街道,来到了空无人烟的京郊,沉骛侧头颔首,大叱一声“驾”,就往柳林坡方向而去。
“大巫,我得胜了可要找你讨彩头的。”沉骛回首道,“我可不会让着你。”
青年轻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时宴也被这样的朝气感染,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扬鞭追上。
沉骛成为皇帝近侍前毕竟经过了好几年地狱式的训练,再加上他并没有让着时宴,因此先时宴一步到了。
“大巫要给我什么样的彩头?”沉骛骑在马上,笑意飞扬地问道。
时宴也笑:“你想要什么?”
“我有些贪心。”沉骛回马,同时宴擦身而过,两人交会时,他探过上身,在时宴耳旁道:“要大巫为我打制趁手的武器。”
时宴会打铁,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解忧国中皇室的各大祭祀时使用,用以沟通神明的告天剑就是他刚成为大巫时打制的。
那柄宝剑寒光闪闪,削铁如泥、吹发即断,是一把毋庸置疑的好剑。但“杀鸡焉用宰牛刀”,就连帝王也不敢让身为大巫的时宴打剑。
两人的距离远些了,沉骛才朗声道:“大巫,好也不好?”
时宴点点头:“愿赌服输。”
两人各自解了马,徒步进入柳林坡,这里虽用“柳”来命名,但种的却是密密麻麻的灌木,骑马实在难以通过。
时宴在埋酒的地方做了标记,两人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
陈酒被挖出,沉骛拍开封泥,香醇的气味散溢而出。
沉骛让时宴稍待,他去去就来。他回来时手上多了两片洗净的树叶,他将树叶递给时宴:“野外无杯盏,用这个凑合一下吧。”
时宴答好。
正是“花时轻暖酒,春服薄装绵”,两人推杯换盏,只想醉倒在这春光中。
时宴的耳朵和尾巴不知何时又露了出来,他看着沉骛眼馋的眼神,轻笑道:“你想摸就摸吧。”
沉骛也不客气,以下犯上亵渎大巫这件事他做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时宴作为异兽,除去第一次饮酒的不适应,对酒倒是适应得很快。他喝酒就像在喝有些辣、又有些苦的树汁,完全不知道“醉”是什么。
沉骛有些醉了,他醉眼迷离地看着时宴:“好想知道大巫的兽体是什么样的。”
时宴没有搭话,形态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先是头发变成如雪的白色,而后是身体、四肢……
变化完全的时宴是一只如良驹一般大、通体雪白的狐狸,它白身披发,背上有长着看起来不甚锋利的角,华贵得让人移不开眼。
“大巫真好看。”沉骛抚摸着时宴的毛发,感受着过分顺滑的皮毛,他搂住时宴的后背,用脸蹭了蹭。
时宴变回兽态的时候就做好让沉骛随意轻薄的准备了,因此此时虽然不适应,但也没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只让沉骛摸个爽。
沉骛的指尖在时宴的毛发之间来回摩挲,忽然,他好似摸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地方。
他正想仔细探究一番,时宴却闪过身,轻声道:“丑。不要摸那里。”
醉意上头的沉骛并没有多想,只悻悻缩回手,他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有些困倦。
时宴见此摇了摇尾巴,横卧在地,好让沉骛枕着他能睡得更好一些,他轻声道:“睡吧。”
沉骛醒来后,时宴已经变回人形了,沉骛晃了晃还有些晕的脑袋,醉酒后的片段在他脑海里一幕幕闪过,他蜷了蜷手指,粗糙不平的触感仿佛在指尖重现,他忽然怔住,那样的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