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难治
沉疴难治
大概是沈山南忧国忧民的情怀感动了上苍,他从万物有灵得到启发,将草木之灵引入酒中,酿成了酒人,将此法命名为“草木一秋”。
掌握此道后,他草木一秋的具体实施步骤印作书籍,在全国无偿分发,以便于贫苦人家的孩子观阅、学习。
施行的过程虽是困难重重,但在数、魏两人的帮助下,他最终还是取得了成功。
随着时间的推移,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更倾向于这种无需损害自身的酿制之法。
但不幸的是,在酿酒术更叠的同时,由草木一秋酿制的酒人渐渐呈现出其弊端——
不管是北方用到的酿酒原料大麦,还是南方用小麦,都非多年生植物,抗病害能力也十分孱弱,因此这些植物的特性理所当然地反应到了酒人身上。
随着用心头血酿制的酒人及其后代的死亡,新酿出的酒人越来越短寿而孱弱。
至如今,酒人的平均寿命不到三十五岁,同寻常人类的平均寿命相比,少了近二十年。
夏沉樾今年不过三十岁,他的衰弱好像比其他酒人来得更早。
说话间,客栈到了。
客栈位于京郊,藏匿于僻巷之尾,打门外看条件就有些简陋。
夏问池推开了客栈的大门,里面空荡荡的,仅有掌柜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地磕在案几上昏昏欲睡。
她引着沉骛往里面而去。
在这样空旷而无人气的环境中,沉骛说话时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怎选了这样一家客栈?”
夏问池叹了口气:“这些年我虽为猞县司酒,但向来廉洁奉公,收入仅有公家给的俸禄,并无多少积蓄。沉樾治病需要的银两足以掏空我的家底,在这些不甚紧要的方面,能省些就尽量省些吧。”
话说完,夏问池笑了起来:“这家客栈虽坐落得偏僻,看起来其貌不扬,但里面大有乾坤哩。”
他们租住的房间到了,夏问池推开了那层陈旧的薄木门,侧身让沉骛先进。
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沉骛被苦得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他感受到屋中的温度比屋外要高上许多,擡眼去寻,果然看到卧榻旁边拢着两个小火盆,火盆里的炭的最次的黑炭,熏得屋子里总有散不开的迷雾。
“怎么……”
还没等沉骛将话问完,夏问池压低声音解释道:“沉樾畏寒,我便拢上了火盆,你若觉得热,便将外衣脱去吧,这些日子我都是穿着短打伴他左右的。”
沉骛要问的并不是这个,他本想问的是为何不用好一些、不会产生熏人烟雾的炭火;等夏问池接过话,他才惊觉,以前他在猞县用的也是这样的炭火,那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进京几年,别的没长进,倒是长了些骄奢淫逸的毛病。
沉骛不禁在心中唾弃起自己,他想,作为助他脱离酒人的奴籍,将他送出猞县那样的穷乡僻壤的夏问池,在他青云直上之时,竟不曾享受到他一毫一厘的报答。
他想,这一次无论夏问池请他帮什么忙,他都会竭尽全力去做。
夏沉樾平躺在卧榻上,就算身上覆就薄被也能看出形容枯槁。
沉骛一下子顿住了脚步。
他记忆中的夏沉樾霁月风光,永远带着笑意,不管对谁都是满脸的和煦,没有人不会折服于对方的亲和力之下。
可如今对方毫无生气地躺着,脸色灰败,消瘦得只剩骨架子,一看便是卧病许久的模样。
房间十分宽敞,也被打扫得很是干净,春日的阳光通过打开的窗户缝隙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为夏沉樾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仿佛想要为床上的人增添一丝属于春天的生机。
夏沉樾的呼吸轻而弱,不明显的生命体征似乎就要随风消散。
沉骛一时难以难以接受,他问:“大哥这般模样多久了?”
夏问池答:“已有半年了。”
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很低,但床上的人还是被惊醒了,他清醒得很慢,没办法一下子辨别声源处,只转着眼睛茫然四顾地寻人。
“沉樾。”夏问池唤着爱人的名字走了过去,她握住夏沉樾的手,眼中满是温柔。
夏沉樾费力地擡起头,朝离他还有几步远的沉骛笑了笑:“小骛怎么也来了?”
沉骛在夏沉樾开口的一瞬间泛了鼻酸,他一步一步走到夏沉樾的卧榻前,却不知开口的第一个字该说些什么。
最后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泪意逼回,用最平常的语气道:“许久不见大哥,有些想念,便来了。”
他们聊了一些分别以后的情况,夏沉樾精神不济,没聊多久眼皮就止不住往下耷拉。
沉骛识趣地道:“大哥好生休息,过几天骛再来。”
夏沉樾点点头,他对夏问池道:“问池,你送送小骛吧。”
门快关上时,沉骛听到榻上的人很轻地说了一句:“小骛,这些年你受苦了,可是大哥却没办法再成为你的靠山了。”
沉骛几乎是落荒而逃,他怕床上的人会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走出客栈房间,夏问池才道:“如今你大哥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在夏问池踟蹰的当口,沉骛当即接道:“有什么骛可以做的,骛在所不辞。”
夏问池点点头:“你在盛京已五年有余,想必会知道些名医圣手,可否请他们来为你大哥诊治?”
沉骛答好。
话分两头,且说那日同夏问池、夏沉樾见过面后,沉骛在京郊赁了一座房屋,虽然进入闹市不太方便,但胜在地方干净、租金便宜。
更难能可贵的是,那座房屋还带了小院,夏沉樾精神好些的时候夏问池还能带他走走,看看屋外的风景。
沉骛将皇帝赏赐给他、从大巫府领的炭分作几次运到那座小院中,夏沉樾总算不用再用那些熏人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