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无所求
别无所求
时宴最终醉倒在沉骛怀中。
沉骛拨弄着时宴腰间的铃铛,又摸了摸对方的头顶,他想,摸不到已经缩回去的兽耳和过分柔顺的毛发,这样过一过手瘾也不错。
摸着摸着,时宴的兽耳慢慢地长了出来,顺滑的毛感让沉骛沉迷其中,他轻轻捏了捏时宴泛红的耳尖,对方的耳朵因为这个动作无意识地动了动,好像在嫌弃那只“咸猪手”。
太可爱了。沉骛在心里惊呼。
时宴身上有变化的不只是兽耳,毛绒绒的大尾巴也从衣服中伸了出来。
这时沉骛的酒劲也上来了,他想了想,和衣在时宴身边躺下,而后抱住了时宴的大尾巴,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时宴再次醒来时身侧的沉骛还在睡梦中,此刻对方不知做着什么美梦,嘴角正挂着一抹笑意。
他打算出去走走,让自己清醒一下。他的目光在沉骛身上逡巡着,最终将身上的大氅盖到沉骛身上。
他掩上乘黄庙残破的大门,坐在门槛上看向阴沉沉的天际——蛮荒之地除了白民之国,是不会有星星的。
他用手作梳,将披散的黑发用绳子胡乱拢起,仿佛这样就能把乱如麻的内心理顺、将不该有的心思束起。
昨天他并没有喝到烂醉,那些记忆也还在,闭上眼便是自己袒露脆弱的模样。
他懊悔着自己昨天的一言一行,他不该那么快相信沉骛的,交浅言深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大忌,对他尤其;但他又想,万一沉骛对他确是真心,他若拒人于千里之外,岂不是会伤了对方的心,还将少一位朋友。
“吱呀”他身后的大门再次被打开,沉骛从里面走了出来,道:“更深露重,大巫怎么坐在这里?”
时宴身上一重,那件大氅重新被沉骛披到了他身上。他拢了拢衣襟,问:“我吵醒你了?”
“不曾。”
沉骛在时宴身边坐下,两人贴得极近,时宴是异兽,本就比人类敏感,他清楚地感知到了对方的气息,这让他下意识想逃开,最终却碍于礼节,只是不自然地问道:“我烧柱香,我们就动身,可好?”
沉骛答好。
时宴取了供桌边的线香,吹了火折子点上。
沉骛也伸手取了三根,向时宴借了火,在时宴讶异的目光中,也向乘黄献了香。
两人各自拜过后,沉默地走出殿中,待快下完了台阶,沉骛才开口道:“骛那日买了酒菜,已经祭过了。”
时宴不解的眼神飘了过来,沉骛又解释道:“骛看大巫很是上心,想着神明先食,便先祭了。”
时宴问:“你求了什么?”
他正打算语气不善地向青年说,他就是世间最后一只乘黄,就算在这里许了什么愿望,也没有人可以聆听,更不可能实现。
沉骛奇怪地道:“无所求就不能祭拜么?”
时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乘黄一族没有尖锐的牙齿、锋利的犄角、坚固的龟甲,比起其他异兽,他们似乎连自保都很困难。
他们同其他各有所长的异兽比,只胜在长寿。
乘乘黄者可增寿五百岁,可这五百年的时光是被转移而非增加——骑乘他们的人或兽增加的寿数是从乘黄的寿数中扣除的。
乘黄还没被灭族时,不管是人类、异兽还是神明,皆钦羡他们的寿数,而这种钦羡往往会带来两种行为——或捕获他们攫取寿数,或建立庙宇,定期祭拜,以期得到他们的保佑。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就算他们依仗白民之国险要的地势,也难以保全自己。
乘黄一族被大量捕杀,数量急剧减少,族长不得已开始着手研制长生丹,希望族人们在性命交关之际可以用长生丹换回自己的性命。
服用一枚长生丹,能让人增加五百年寿数,可却在流传过程中,被讹传成只需服下一丸,便可与日月同寿。
长生丹成了许多生灵梦寐以求的东西,也成了乘黄一族最后一张催命符。
乘黄一族消失后,世间的乘黄庙也被神明尽数砸毁。
究其根本,是生灵的欲壑难填让乘黄一族和乘黄庙从世间永远消失的。
时宴回望了一眼世间最后一座乘黄庙,昏暗的天色下,那儿只能望见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好像它会同被命运的齿轮吞没的乘黄一族那般,终将消散。
他见过太多贪得无厌的生灵,却从未听说有谁无所求地前来祭拜。
见时宴没有回答,沉骛解释道:“大巫,骛本想叨扰了此地的宁静,理应祭拜赔罪;昨夜大巫与骛说了乘黄一族的往事,骛想,那顿薄酒就当祭拜的在天之灵吧。”
时宴苦笑一声,声音沉了下去:“身死如灯灭,乘黄一族没有在天之灵。”
时宴的长靴扣击在石板上,“扣、扣、扣”一下又一下,就好像扣击在沉骛心上。
时宴太苦了。沉骛想。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地穿过荒芜的市郊,来到热闹的集市。
一季一度的市集已经接近尾声,不少摊贩早已将货品销售一空,早早地离去。
时宴垂下眼,轻声说:“抱歉,我很多年没赶过集了,允诺你的,倒是食言了。”
蛮荒之地的集市,就算是尾声也同解忧国的不同,沉骛看着那些奇珍异草眼睛都亮了起来,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场视觉盛宴。
他转过头,使劲摇了摇头:“能跟大巫逛市集,骛就很开心了。”
青年眼神清亮,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开心,时宴也受到感染,挑起嘴角道:“想要什么同我说。”
沉骛很自然地牵起时宴的手,带着时宴灵活地穿梭在市集中。
时宴面皮薄,好几次都想抽回自己的手,但青年拽得太紧,他又不敢挣脱得太明目张胆,也就一直由对方握着。
忽然,沉骛在一个兜售饰品的摊子前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