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再逢
天山再逢
那人穿了一袭鲜亮的红衣,衣裳干净整洁、颜色夺人耳目,与四周看起来灰扑扑、脏兮兮的酒人截然不同。
沉骛对此嗤之以鼻,他以为那是哪位以色侍人的酒人。
他不知道对方处于就算处于这样的境地打扮成这样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想到了神庭还靠着美色生存下去么?还是想在慨然赴死前最后耀眼一次?
他无不刻薄地想,就算这位酒人将外貌作为资本,就算他在主人家再得宠,不也是被当作祭品献了出来么?那足以说明这位酒人引以为傲的资本是可被替代的。
就算他知道,酒人以色侍主大多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但他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就在他为那位酒人叹息时,他忽然发现,这位酒人行走的姿态似乎没有其他酒人僵硬。
难道是大司酒没有控制到这位酒人?那他为何不逃走?
在这样好奇心的驱使下,沉骛再次飞跃山头,凑近天池细看。
越来越近了,沉骛这才惊觉,那个人影有些眼熟。
他在脑海中搜寻了他认识的所有人,终于锁定了夏问池。如同被打了一闷棍,沉骛呆立在原地,他想起夏问池对他的教导——多听多看多闻不评。他方才不该那样揣度别人的。
他只知道他大哥去世后,夏问池就不知所踪,直至不久前才再次重任猞县司酒;他因为太过忙碌,还没来得及去拜访,问清夏问池做出这一系列选择的缘由。
沉骛还想细看,酒人们已经尽数走进了天池之中。直至最后,他也没办法确认那人到底是不是夏问池。
两侧的池水缓缓回落,黄褐色的松软河床很快淹没在碧蓝的河水中,再也看不见。
沉骛想,祭祀由时宴全程操持,对方想必会知道些内幕,等祭祀结束再问个明白好了。
但时宴的所作所为再次出乎了沉骛的预料。
祭祀到酒人进入天池就算结束了,时宴却再次举起鼓槌敲击着那一面据说能上达天听的大鼓。
金乌逐渐没入地面,星辰占据了天幕,时宴的吟诵一直未曾停止,就算声嘶也仍在继续。
悲歌唱尽众生难,唯独未得天顾怜。
沉骛独坐山头,山风凛冽,吹得他不得不取出随身携带的酒葫芦喝上几口以抵御寒冷,喝得太急,他被呛了一口。
不知怎得,他想起了时宴第一次与他喝酒时被呛出眼泪的窘态。
在这一刻,他多希望能把酒递给时宴,好让时宴就算放下那沉重的鼓槌也能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以解心中的不平之气。
以他对时宴的了解,时宴此举虽也有为民请命的意思,但更多的是在发泄——时宴性格内敛,无论受了怎样的苦都只会往心里咽,他没有渠道也没有机会发泄。
时宴自然清楚,他的疾呼上天不会听闻,就算听闻,对他们而言也只是逆耳的嘲哳之声。
鼓声愈来愈急了,时宴清亮的声音也逐渐蒙了尘,变得嘶哑。
沉骛没有想错,时宴的确在发泄:为死去的族人发泄,为他勤勤恳恳坚持千百年却只能看着解忧国愈来愈衰颓发泄,为他无论做了怎样的努力也无法改变的局面发泄……
在这个夜晚,沉骛不知道时宴在想些什么,但他想到的是时宴满目疮痍的半生——悬壶济世却惨遭灭门,苦心修炼却发现错信身边人,这已经足以让许多人难以承受。
可时宴硬是凭借着想复活族人的信念,接受了神庭的安排,在对他而言漆黑一片的前路摸索着独自前行千百年,如履薄冰地周旋于每位多疑的帝王身侧,平衡好了人间与神庭的关系。
时宴太苦了。但也太有韧性了。
被辜负、被怀疑过无数次,时宴的心头血犹热吗?这会是时宴最后一次的振臂高呼吗?
时急时缓的鼓声劈不开厚重的乌云,自然也不能为神庭或人间带去任何改变。
在这一刻,沉骛无比地憎恨自己的弱小,他没办法为时宴做任何事,甚至陪伴都不能光明正大。他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地看着他的爱人,看着那位被遗弃的、却独属于他的神明。
鼓声整整响了两天两夜,时宴的吟诵也一直未曾停止,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到无声,他的头发上落满了天山的雪,他的嘴唇被冻成了乌紫色。
毫无征兆地,他一个趔趄,险些栽下祭台,持续了两天的鼓声终于有了一瞬的停滞。
沉骛几乎下意识地想飞身去扶,却还是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他现在现身只会给双方带来无尽的麻烦。
有宫人忙上前搀扶,时宴不知侧头对着那人说些什么,那人颔首,躬身退到一旁。
时宴终于放下了鼓槌。
沉骛看到,时宴握着的地方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敲鼓的时候有多疼、放下鼓槌的时候又有多疼。沉骛想。
时宴拒绝了所有宫人搀扶的好意,自己孤身一人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脚步也算不上稳健——两天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呆在严寒之地,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种考验,就算对已经晋升为神明的时宴也是如此。
沉骛一路跟随,他看着时宴走出朝廷为官员们准备的官邸,沿苍茫雪地行去,时宴在雪地上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在广袤的雪原上分外明显、也分外孤独。
沉骛终于再也忍不住,他足尖点过用以借力的树枝,等时宴察觉到响动,沉骛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尚未及反应的时宴被沉骛抱了个满怀。
“大巫。”沉骛没有说出半句思念,微微颤抖的身躯却在无声地告诉着时宴,他很想他。
时宴缓缓环住了沉骛,将下巴抵在沉骛的发顶,用已经哑掉的嗓子说:“你回来了。”
沉骛知道,他本不该再回来,但此去或许再也回不来,他止不住他的贪念和私欲,也压抑不住汹涌澎湃的感情,他还想再见时宴最后一次。
沉骛更紧地抱着时宴,他闷声答:“就来见见你。”
过了许久,沉骛都没有等到时宴的回应,他觉得不太对劲,轻轻推开了时宴,这才发现对方竟是睡着了。
他苦笑摇摇头,将对方打横抱起,决定寻找一个可供栖息的山洞和时宴好好休息上一阵。
时宴醒来时面前燃着一堆篝火,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洞中,身下是松软的草,沉骛环着他睡得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