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丹前夕
剖丹前夕
时宴抱着沉骛的尸首回到了商河谷,寇边雁开门迎接时便猜到发生了什么。
两人一路无话来到寇边雁为人诊治的卧房中,时宴将沉骛放在卧榻上,眼神有无限流连缱绻,轻声道:“我想复活他。”
寇边雁虽因长生丹而多了千年的寿数,但她这些年岁都在潜心钻研医术,对长生丹知之甚少,她知道时宴还没从失去沉骛的情绪中走出来,只得小心地问起相关事宜。
时宴对寇边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末了,他道:“请寇卿尽快为我施行。”
寇边雁没有打算打听太多,当年她求时宴赐她长生丹时就已经跟对方说好了条件,在她有限的生命中,乘黄一族有任何需要诊治的时候,只需凭书信一封,她就会不问任何缘由、竭尽全力、倾尽所有,只为患者康健。
从医者的角度来说,众生平等,时宴和沉骛谁活下来都一样,但医者也是有感情的,时宴对她有恩,且时宴这些年来的为人、为官她都看在眼里,比起相交不深的沉骛,她更希望时宴活下来。
于是她问:“大巫果真考虑好了么?”
“考虑好了。只是……我还有一件事要办,寇卿可否先将沉骛的身体保存些时日,待我归来再复活他。”
寇边雁知道自己劝不了时宴,叹息着应下了。
时宴将沉骛交给寇边雁后,他启程前往了苍羽派,他答应过沉骛的,要查清夏问池之死的真相,并手刃金乌,如今,他倒是想到了一个好方法。
先前紫苑给了时宴一块令牌,时宴只需拿着那块令牌倒苍羽派任何一个暗点,苍羽派的人就会无条件地将时宴答应时宴的请求。
“大巫,别来无恙?”
时宴凭着那张令牌如愿见到了苍羽派如今实际的理事人紫苑,他也不同紫苑叙旧,只将沉骛身故,但他要上神庭杀金乌一事告诉紫苑。
“我不明白大巫的意思。”紫苑似乎很困惑,“我有什么可以帮到大巫的?”
时宴答:“我要用长生丹复活沉骛,但长生丹的药引是与受丹人心意相通的爱人的所有心头血。而我不是金乌的对手,若想杀他,只有自爆内丹一途。”
自爆内丹者,死亡者十有八九,时宴还要留着性命让寇边雁抽心头血,他不能折在神庭。
“苍羽派的傀儡术远近闻名,沉骛赠我傀儡时曾提过,傀儡可用任何材质制成,可仿生人气息。”
紫苑还是不明白。
时宴最终咬咬牙,说出了他想拜托苍羽派做的事:“可否将我的内丹剖下,放入傀儡中,金乌与我并不相熟,傀儡也不必学习我的言谈举止,只需接近金乌,而后自爆即可。”
紫苑没有想到时宴会愿意为沉骛做到这般——乘黄一族的尸身是依靠内丹存在的,内丹碎裂,尸体便会灰飞烟灭,时宴这么做,与自己将自己挫骨扬灰了没有任何区别,更何况剖丹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
苍羽派向来的办事准则是,不问对错、只问是否达成。
因此紫苑在苍羽派听过许多更骇人听闻的请求,时宴的剖丹倒显得平常了。她面不改色地问:“大巫的意思是用傀儡去杀神明金乌?”
时宴点点头:“可以做到么?”
“神明之事苍羽派并不了解,但将内丹放入傀儡中模拟大巫的气息以及操纵傀儡自爆内丹,苍羽派可以做到。”
“那就尽快开始剖丹吧。”时宴说完,又加了一句,“越快越好。”
“好。”紫苑试探性问道,“那就今日就开始?我亲自为大巫剖丹。”
时宴应允。
剖丹的地点定在沉骛曾经的卧房中,时宴先行在房中等候,紫苑前去准备剖丹所需的器具等。
卧房被时宴自行关上,阳光通过窗户洒在地上,又被窗户切割成规整的格子。据紫苑说,这是苍羽派中为数不多的、能见到阳光的房间。
沉骛不喜欢黑暗,这是时宴一直都知道的,或许对方选择接近他的目的并不纯粹,但不可否认的是,对方如果不是为了来到他身边报恩,可能一辈子就留在猞县了,根本不会接触到那么多的血腥与黑暗。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卧房,这里陈设十分简单,仅有一个大概是用来放置洗漱用具的花架,房间正中央竖起了一道用来分开内室与外室的屏风,屏风大约一丈高,绘有当世著名的武器,上面钉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纸。
时宴走近揭下,才看清写的是:吾心向往之。
是沉骛的笔迹。
时宴将这张纸折好,妥帖地放入衣襟中,等做完这个动作后他突然愣住了,他马上就要死了,做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呢?他自嘲地想,自己届时灰飞烟灭,连这张纸和自己的尸体同葬都做不到。
但他并没有对那张沉骛的笔迹再做什么动作,而是继续往里走。
屏风的另一侧陈设和外室一样简单,仅有一张用以安眠卧榻。
这里开了一扇比外室更大的窗子,时宴正打算推开窗散散屋内久未住人的怪味儿,却看到木制的窗框上有许多早已干涸的斑斑血迹,经风历雨后铁锈般的血色几乎要把窗框的木色覆盖,看起来格外诡异。
他不知道那些血迹是怎么留下的,悻悻然缩回了手。
转头时,本就挂在床尾的巨幅人物画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那幅画太逼真了,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不自觉地走到画像旁。
那是一张写形又写神的工笔画,画的是半人半兽时的时宴,画中的时宴端坐着,接受着无数人的跪拜与敬仰,而时宴的神情是冷漠的、睥睨众生的。
时宴苦笑,也不知道沉骛想画的自己是什么身份,是被无数狂热信众建庙立碑的乘黄?还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抑或是曾经挥斥朝堂的大巫?
这大概是沉骛最喜欢的模样吧。
可在沉骛面前,他失意、狼狈的模样占大多数,或许他从来没让爱人满意过。
他取下那张画像,翻来覆去地看,意外地发现背面有一行小字——宴本该如此,享万人敬仰与跪拜,无人可磋磨、折辱他。
时宴忽然眼眶一热,沉骛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在苍羽派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在羽居士禁止沉骛动心的前提下,这是沉骛能宣之于口的最厚重的爱意。
“叩叩叩”,门被叩响,门外传来紫苑的声音:“大巫,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时宴整理好衣冠,从内室走出,迎接推门而入的紫苑。
紫苑手上捧了一大堆东西,她将东西悉数放下后才解释道:“我想大巫也很想知道金乌的结局,于是便带来了先前制好的傀儡。大巫剖丹后,我便将傀儡送往神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