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剑番外——聪明误
沐剑番外——聪明误
时宴走了,属于沐剑的大殿再次恢复了冷清。声嘶力竭的痛哭十分消耗体力,沐剑瘫坐在地,回想起自己足够失败的一生。
毋庸置疑,他想杀掉时宴,这样做的目的不过是想同过去的自己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他自小受族人苛待,但他并不怨天尤人,抢不到训练场,那他就去野外训练;他和母亲的饭菜中没有多少荤腥,那他就自己去猎野味。
生活在他的努力下也慢慢地往好的方向发展,可上天并不愿意放过他。
蛊雕一族需待成年褪羽方可自由翺翔,褪羽前只能像鸡一样在地面上扑腾。
在他还未退羽时,有一次打猎时遇到了百年一见的洪水,滔天的洪水自山间滚滚而来,他并不会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洪水没过自己的脚踝、膝盖、腰臀、胸部……
他以为他会死在那场洪水中。
不断有水涌进他的口鼻,他被呛得几乎窒息,他无法主宰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肆虐的洪水带着他漂流。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捞起了他。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含情的双眸。
他放心地晕了过去。
沐剑醒来时天已经暗了下来,他身旁燃着一簇篝火,篝火上是两人湿透的衣衫。救了他的时宴脱去了上衣,用手托着脑袋睡得正香。
一眼万年,沐剑伸手将时宴垂落的青丝别回对方耳后,指尖与发丝相触,他想到的是——写意青山何处寻,鬓边裁三分。
他想,他就该死在对时宴怦然心动的那一刻;对于他和时宴来说,没有开始便结束倒成了恩赐。
在少时的沐剑心中,时宴就是他昏暗生活中的一束光,他一直追着光往前走,却不知那是会灼伤人的炽烈焰火。
他少时过得不好,很不好。
沐剑相貌张扬而昳丽,那些同他年纪相当的少年嫉妒他的风姿,总想千方百计地折磨他,好让他因憔悴而样衰,因此比起其他不受宠的孩子,他经历了更多的磨难。
他伸出手,看向那里深深浅浅的疤痕,那是他的“玩伴”非要拔他的羽毛时留下的。
彼时他的羽毛被粗暴地一根根拔下,他伤得鲜血淋漓,那些同他一般大的孩童非要他求饶才肯放过他。
他不愿意向那些人低头,因此紧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任何一声呼痛声溢出牙关。他想,他一定要活下去,让那些欺辱他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身上的羽毛被拔得一根不剩,他不敢让他的母亲知道,以出门打猎的名义在山洞中疗伤。
风餐露宿、缺医少药,沐剑看着身上的皮肤反复流脓、溃烂,疼痛和发热困扰了他许久,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挺不过去了。
恢复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当时不辞而别的时宴道谢——愈是逆境,雪中送炭的温情愈显得珍贵。
他向时宴递了拜帖,想要感谢时宴的救命之恩,但时宴并不记得他,因此拒绝了他的拜访。他不愿罢休,在白民之国附近搭了个草棚子,只为再见时宴一面。
可惜时宴不知是深居简出还是外出历练,沐剑直至成年也没能见到时宴。
蛊雕成年退羽如同蛇蜕皮,却比其狼狈、痛苦千万倍,因为退羽失败而引发死亡的蛊雕不计其数。
沐剑不愿意让时宴看到自己丑陋的样子,不得不回到他的家乡鹿吴山,这才结束了他对时宴长达数年的窥探。
在他浅薄的经历中,所有东西都是靠强求得来的;没有人告诉沐剑,世间很多事强求不来结果,倘若偏要强求,势必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他明白这个道理明白得太晚了,等他幡然醒悟时,手上已经沾满了洗不掉的鲜血。
他为见时宴留在白民之国外的强求,被他母亲误判为他想追求长生之术,求来了那枚致命的长生丹。
后来他母亲服药死去,他想,只要他够虔诚,就一定能要到长生丹,只要他拿到长生丹,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再一次强求了。
可惜他跪烂了膝盖,拿出了平生最卑微的姿态,也没能要到长生丹。
他想起自己少时也天真地以为,只要他够努力,沐霆就能看见他和伊苇。
可天赋的天堑难越,就算他偏要强求,在闭关室日夜不停地修炼至内伤吐血,出关后也没能增长多少修为。
很多东西越是得不到,心中执念就会越深。所以当神庭的神明找上他,告诉他只要拿到长生丹丹方,就可以实现他所有愿望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想,这是一桩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
他本以为他和神明们的目的相同,自己无论是用偷还是用骗拿到丹方后,将丹方交给神庭,等神明兑现了承诺,他便用丹方制出丹药复活他母亲,到那时他什么都有了。
可没想到神明远比他残忍得多,他们要独占丹方,要他拿到丹方后将乘黄一族剿灭,以绝后患。
少时被时宴屡次拒绝的回忆一次次凌迟着沐剑,他母亲因假丹药而死的一幕也让沐剑无法释怀;他母亲死一次,时宴的族人也要死一次才公平,更何况他既然得不到时宴,那不如毁掉他。
他早就嫉妒如天之骄子般的时宴嫉妒得发狂,他同对方身世相仿,凭什么对方能在族人簇拥下众星捧月地长大,而他却要为了生存将脸面踩在脚下任人践踏?
浓烈的爱催生极致的恨,他策划了时宴百酒宴上那场骇人听闻的灭族惨案。
他要扮演时宴在他生命中扮演的角色,他要成为时宴的救赎者,那样就算他没能在杀戮时得到长生丹丹方,时宴也会心甘情愿地献给他。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失败了,他也能在时宴复活族人之时窥探到长生丹的配方。
在那场乘黄一族的劫难中,他其实见到了长生丹的丹方,可时宴的祖父、当时乘黄一族的族长大笑着毁去了炼制长生丹的原料之一、仅生长于白民之国的七星胆,而后慨然赴死。
白驹过隙,当时到现在已经几百年过去了,神庭的神明从来没有放弃对七星胆的寻找,可终究一无所获,长生丹终是成为只记载于书面的方剂。
神庭的神明信守承诺,沐剑因此成为了神明。
正所谓:百载苦修无人问,一朝得道天下知。当年欺凌沐剑的蛊雕全都换了一副嘴脸,就连沐霆都成为巴吉他的其中一员。
他们期待着沐剑可以为蛊雕一族带来荣誉与庇佑,却不知道沐剑只是看守神庭的门神,常被神庭的同僚讥笑为“看门雕”。